玉醉红尘

母亲十年祭

十年的时光不算短，想想看，3650个日日夜夜对于一个人是多么漫长，多少人和事会烟消云散。

可是，对于世界，十年的光阴却十分短暂，仿佛眨了一下眼，草还绿，花还红，水还流，太阳依然东升西落，月亮依然圆圆缺缺。

十年啊！谁能说清这其中的永远与短暂。

母亲离开我们，也已经十年了，我原以为经过这么厚厚的岁月掩埋，会变得平静而漠然，像所有的往事那样，不再为它伤痛。但是，想不到日子愈久，母亲在我心中的位性反愈显赫、圣洁。不仅丝毫未曾淡漠，反而愈加鲜活、生动起来，或为灵魂中不能触及的痛处。哦，母亲！

母亲去世前，患有两种疾病，脑动脉硬化和肺癌。而在这之前，母亲一向健康。由于父亲工作在外，我们几个孩子病残，整个家庭全靠母亲一人支撑。家里地里什么累活重活都得干，母亲是村里最勤劳最辛苦的一个妇女。1985年，忙完了秋收后（怎么偏偏忙完了秋收），母亲突然发现患上了脑动脉硬化，所有了解母亲的人都为之惊讶。一向生活俭朴的母亲，怎会患上这种高贵病呢？但事实就是这么冷酷，虽然及时治疗，母亲的病却是时好时坏，86年春节后，母亲又开始咳嗽，到医院一检查，不幸又患上了肺癌，而且有腹水，已是晚期。

那天下午，当嫂子将这震惊的消息告诉我们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呆了、傻了。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嫂子又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好像最后给我们留下一个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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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人的命，天注定，老天不会这么不长眼的，也可能这个诊断是错的，再说现代医学发达，只要发现的早，癌症照样能治好”。这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清明节后，母亲从医院回到家中，第二天，家中没了人，正好适合我过去看望母亲（我与母亲住两个房间）。我这个人脾气怪，不愿在人前出现，哪怕是一家人，总觉自己碍手脚惹人嫌。母亲这时恰巧渴了，抱怨父亲不该离开。我便给母亲倒水。母亲心疼地说：“你能倒吗？不能倒就算了”，我说，能！心想，母亲养育了我二十多年，难道就连杯水都不能给母亲倒吗？再困难，我也要倒啊！为了我方便，母亲只让我倒了半杯水，而这半杯水，母亲也没有喝尽。我曾怀疑母亲其实并不太渴，现在我才猛然醒悟：也许母亲是留一点，好让我心安吧！或者这是上天有意让父亲走开，留给我一个看望母亲回报母亲的机会，而我却只回报了母亲半杯白开水。

母亲见我晚上不再看电视，便劝我看，并说她想看，电视机是母亲特为我们兄弟买的，好让我们开阔视野，了解社会，学习写作。我们很感激母亲。每晚必看，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但自母亲生病后，我们对电视便没了兴趣。过去演相声，我会跟着笑，此时见到母亲在受病痛的折磨，心不由一阵阵绞痛，怎么还笑得出来！现在既然母亲说要看电视，我当然非常希望给母亲送去一份欢乐，让母亲心情舒畅，多些抵抗力。但我又很清楚，母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我天天夜里都在祈祷上天开恩，让我的妈妈能再活一年，半年，那怕是三个月，只要我能发表出作品，让母亲看到儿子的成功。这对母亲将是最大的安慰。所以，我每晚都为母亲打开电视，而自己写作得更勤奋了。可母亲正病重，又哪有心情看呢？她只是希望我们能不受她生病的影响，依然活的快乐，从电视中获得一份快乐，哦。妈妈呀！

农历三月初十，凌晨，我睡梦中忽觉母亲猛地掀开我的被子，在我的肚子上拍了一下，说：“都什么时候，你还顾得上睡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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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了，只觉心里乱乱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来到母亲炕边，母亲的脸色蜡黄，我知道这是疾病折磨的结果，却还不懂这是大部｛分细胞开始死亡造成的，我间候了母亲几句，又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说什么也不想吃。但我还是拿过一粒山喳。母亲怕酸，从不吃山喳，可患痛后，却爱吃起山楂来，我很想将山碴剖开，刻出其中的核，让母亲吃着方便，但我无法做到，只好将山楂整个递给母亲。母亲本不想吃，却不忍心拒绝我，伸手接了过去，我看母亲的手也蜡黄了。这时，嫂子过来了，她让我晚上再过来陪母亲。我说晚上人多，我就不过来了，省得碍事。但是，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是我和母亲最后的一面。那粒山楂，也是母亲吃的最后一点东西。

晚上八时许，母亲在家人的守护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人世。那一刻我只觉得天崩地裂般黑暗，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我相信，那一刻一定有颗最大的明亮的星辰陨落了，那是最伟大的母亲之星啊！

母亲不愿死，母亲怎能丢下这个家，丢下我们这几个孩子呢？我们又怎能没有亲爱的妈妈呀！．母亲生病期间，曾多次对父亲对舅舅说：“快想法把我的病治好了吧，他们（指我们几个孩子）还靠我做饭吃呢？”母亲还常常叹息：“老天爷不长眼，我死了，这个家怎么办？”母亲怎能安心地走呢？怎能不牵肠挂肚呢？母亲的眼睁着，母亲还想着什么呢？母亲的嘴未合，母亲还要嘱咐我们什么呢？啊，我的妈妈呀！

母亲没有留遗言，但她对全家人都有过安排，而事情的发展也都像母亲安排的那样进行着。母亲对我说的是：“你自己好好走吧！家里再也没人管你们了。”这话竟像谮语一样，揭示了我的全部生活。十年来我所取得的成绩、所引起的社会关注，全靠我自己的努力，家人们不仅没有给我应有的帮助，还处处给我制造障碍，使我越发艰难了，简直生不如死。而母亲的话，时时刻刻伴着我，鼓励着我，使我能正确地对待所有的伤害，并有勇气活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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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您有着怎样超人的预见性啊！

停灵三天，给母亲吊唁的人很多，这是对母亲一生最好的评定。母亲为人善良，先后照料过三位邻居，而帮助人的事就更是数不胜数，以至于许多人把吊唁母亲看作是自己唯一的感情表达。这对我们是极大的安慰，而母亲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吧？好人毕竟还是被人敬仰、被人怀念的。

在母亲出丧的那一刻，我麻木的内心突然有种肝肠寸断、五脏俱焚的痛苦。我撕心裂胆地恸哭着，这才感到我就要永远失去母亲，而没有了母亲，今后我将怎样生活呀！我不能没有母亲，不能让母亲离去呀！那么，我也随母亲去吧！就这样哭死，于是，我更不能也不愿意克制自己了。我扑倒在炕上，直哭的天昏地暗、手脚冰凉、上气不接下气。舅母劝慰我，但又有什么能让我感到安慰呢？谁能还给我一个活生生的母亲？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将母亲的骨灰盒拿回家，这会让我好受些，母亲并没有离去，母亲还会回来！

当然，母亲的骨灰盒并没有拿回家，还是安葬了。冷静下来，我也没有再坚持，否则别人会说我不懂事，不近情理的，更何况中国人自古讲的就是入土为安呢！让母亲安息，这也是我的心愿。小侄告诉我，母亲安息在一片果园里。我不能够去拜祭母亲，只能想像母亲安息的地方：春天一片灿烂的花朵，如霞如云，蜂飞蝶舞，美极了；夏天绿荫匝地，鸟雀欢叫，如世外桃源；秋天累累的果实飘香，丰收的景象多么喜人、多么醉人！母亲当不会寂寞……

可是，我却陷入了最绝望最黑暗最寂宽的心理状态中。若不是正参加创作函授学习，我很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怎样的精神支柱。我整日凄凄惶惶，神经紧张，寻思活着的价值。谁能告诉我这八年的努力是否都是白费？是否还有成功可言？我在从事写作之初，就希望能对辛劳的母亲有所回报和安慰。如今母亲不在了，即使我今后成功了，又有多大意义呢？我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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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生活的乐趣……

没想到母亲去世后仅仅过了三个月，我的第一篇作品发表了！！捧着那本期刊，我只觉心中一亮，就像是一间黑屋子突然打开了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啊！我终于得到了肯定，终于有了成绩。但是，我却欲哭无泪，欲罢不能。母亲再也看不到她儿子辛苦耕耘的收获，这成了我最大的遗憾。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在这同时，我也下了决心，我要活下去，要将母亲的一生写出来，让世人都了解、认识我的母亲。让母亲像山峰像星辰一样在人世间永存！

活着，对我是这么难，这么难，遭到种种不公的生活待遇，身心倍受摧残。我深深地思念着母亲，几乎夜夜与母亲梦中相会，常常从梦中哭醒睁着眼等待天亮。回味梦中的情景，让我温馨和快慰。我不知道这是我不能忘怀母亲，思念成梦，还是母亲牵挂着我，特意在梦中来看望我？但能与母亲在梦中相会，也是一种幸福。我也只有在梦中向母亲诉说我心中的委屈和忧伤，向母亲报告我的成绩和喜悦，甚至向母亲朗读我的作品。啊！母亲多么快慰呀！我又多么欢欣呀！啊！母亲！

就这样，我在不尽的思念与渴望中，度过了十年时光，这十年，有时候我觉得十分漫长，仿佛过了几辈子，经受了几辈子的苦难，我恨不能像翻日历那样，将所有的艰难和困苦一下翻过去，让我的生活早日顺利一些，美好一些。有时候，我又觉得是那么短暂，不能想像母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而我尽管已将母亲的写作构思成熟，由于种种原因，却一直未能动笔，真是愧对母亲！

十年的生活不寻常，我仿佛是在炼狱中，不断地受着烈火的冶炼、锻打、升华。这烈火有好人也有坏人，好人好得像神灵，给我力量和智慧，让我一辈子感激不尽，受用不尽。坏人坏得似恶魔，摧残我的身心，剥夺我的利益，让我困难重重，生不如死，无法进行写作。我不想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我竭诚祝愿天下的好人永远幸福平安，也希望坏人过得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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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中，只有母亲对我的爱不变，始终陪伴着我，欢乐时与我同喜，忧伤时与给我慰藉，困难时给我鼓励。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母亲的存在，感觉到像神灵一样在关心、爱护着我。啊！母亲并没有离去，日子愈久，便会生动鲜明地活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灵魂中的一片圣地，精神上的一个坐标。

啊！母亲不死！母亲请保佑我！

有了这十年的冶炼，我真的像涅磐凤凰那样新生了。思想和世界观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对人生的命运也有了崭新的认识，我明白了自己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有一半是为母亲而生。我经受的苦难越全面，对我塑造出一个完美、圣洁、崇高的母亲便越有益。

哦，母亲，您等着吧！沉默不等于死亡，是感情的积累，是力量的集中，是酝酿火山的突然爆发。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笔替我说话，我要让永恒的永恒、腐朽的腐朽，让我最亲爱的妈妈活在世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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