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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 读 生 命
2007-05-04 23: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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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 读 生 命
海峡文艺出版社 叶恩忠
解读生命是一件困难而又庄重的事情。
医生用手术刀解读生命。画家用画笔解读生命。有"生命之书"之称的人类基因组草图的绘制完成，人类第一次可以对自身遗传密码进行线性排列，从而解读人类生命最深层的奥秘。但是，怎样来解读人的意志、精神、品格这些非物质因子所潜藏的奥秘呢？看来人类还需要寻找另一把钥匙。
我认识他们是因为一本书。他们是那一本书的作者。我对所有想看那本书的人说，那是一本"热血"书籍，读后可以让你血液沸腾心潮如煮。那书中的几十位作者，来自全国各地。他们或肢体残缺，或聋哑目瞽，或高位截瘫。有的因病患折磨已匆匆离世，但大多都还活着，而且都还年轻。对许多健全人来说，他们是残缺的生命，是社会的弱势群落，是这个世界让人忧伤让人怜悯的一族。然而，当你看到他们是怎样活着，怎样活出人的尊严和滋味、活出生的顽强和激情的时候，你不能不惊叹他们是真正的强者，是生命线上一道奇异而绚丽的景观。
我编辑的那本书，名为《同人─-讲述残疾人自己的故事》（以下简称《同人》）。书中收入他们每人亲笔所写的一篇散文，或一首诗。尽管有的作品尚嫌粗糙和稚嫩，但是，一切都是真实的真诚的，而真实和真诚就足以让人感动。读着众多残疾人汇集在一起的心灵之作，我的第一感觉是，仿佛望见浩瀚沙漠上一大片的胡杨林。胡杨树生长要一百年，活着一百年，死后还能昂然站立一百年。它们的枝干不倦地伸向大地和天空，峥嵘地挺立着，宣告生命的不屈存在。它们是奇崛的生命。我获得了解读生命的快感，并为窥到生命奥义的一角而激动不已。
一
生存是生命的第一要义。
活着并不容易，残疾人则更难。他们活着一天，每一天都承受着肉体上的痛苦和心理上的折磨，生命的每分每秒都在经受着严峻的考验，都得寻求怎样不断超越病患和生理残缺的障碍。他们的磨难是终生的，再也无从逃避。命运给他们什么，他们又岂能拒绝。但是，同命运抗争，他们没有一个善罢甘休或轻易退却。他们中会有一些人，在苦痛难以忍受的瞬间，有过轻生的念头，但是，终究挺过来了，并且一生都为那怯弱的闪念而羞愧。北京有个赵泽华，因一场车祸，身体受到重创。我看到她写下的这样一段文字?我曾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女孩，视美为理想。在十九岁那一年被火车轧伤，我曾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曾想结束生命。但是后来我懂了，一个人真正的不幸，不是失去什么，而是放弃了什么。所以，我不再为失去太阳流泪，因为我还拥有一片璀璨的星空。"
绝不放弃，生命因抗争而美丽。这就是赵华泽他们内心深处的雄浑的交响。
那位重庆姑娘叫白玉莲。高位截瘫后，她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屋里一躺躺了四年。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她无数次想象着屋外四季的景色，可她无法驾驭自己的下半身。不抗争就将终生被囚禁在床榻上，她必须尝试着下床。那一天，她挣扎着从床沿翻到米柜上，然后撑下矮椅，再滚下小方凳，移了身子又搬腿，一寸一寸地挪过里屋挪到厨房，终于翻出了门坎，坐到了阳光底下。她兴奋地写下这第一次下床的感受。"青山依旧在，蓝天依旧在，白云依旧在。我深深呼吸--呵，精神万岁！"这一声"万岁"喊得何其自然，除此之外，喊什么才更能表达她此时的心情呢？让我为之惊叹的是，原来人的精神满足并不需要太多，只要能见到常人天天都能见到的。健全人还有什么理由为精神的堕落寻找借口？
有人说残疾人倔强得有些偏执。实际上是他们有更强的自尊。生命更需要尊严。
山东汉子齐乾昆，小儿麻痹症致下肢残疾。小时候他只能靠四肢爬行，父亲说他像狗儿。小乾昆最怕家里来客人，一听到门外客来的脚步声，就赶紧找个犄角旮旯猫起来。一次，父亲陪客人喝酒，忽然把酒盅一礅，叹道："咳！我这最后一个儿，就当只小狗养活着吧，也只是看看家守守门的，比狗儿强不了多少。"不知什么力量使乾昆从躲藏的地方站起来，爬到众人面前，大声说?quot;爸爸，我不是小狗！你看我怎么没狗尾巴和狗耳朵呢？"满屋子的人不由一怔。父亲喊人把他抱走。他倔强地爬下门槛，向着更远的地方爬去。他毅然逃离了那个家。河边，天渐渐黑了。远方有人呼喊他的小名。他没吱声。他害怕荒无一人的原野，更害怕被唤作小狗。终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里，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以后，不兴把这孩子唤作狗儿。现在他长大 了，他说："狗的命运掌握在主人的手里，而你的命运只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我与他握手，一握上，立马感到一股力量从指尖传到全身。腿脚不行的人，手都那样有力。我毫不怀疑，这样一双手可以紧紧扼住命运的咽喉。
人，都能这样把生命的尊严高高举在自己的头上，都有如此强烈的掌握自己命运的意识，这世界一定会是另一番模样。
二
世界上很多残疾人取得了赫赫功名，有的姓名已永载史册，成了人类骄傲的记忆。
《同人》中的作者大多还默默无闻。只是中国当代著名的残疾人张海迪为这本书写了序。她对残疾人兄弟姐妹有更深的理解。她说："这本书里的生命体验会告诉人们很多很多。"我想，去寻找那一些不可多得的生命体验，远比去罗列他们的功名更为重要。
我注意到一种现象，许多残疾人都爱唱《爱拼才会赢》，爱唱《水手》。这也许是因为生命本能告诉他们，舍去拼与搏，再也不会有自己的立身之地。从豁出去与厄运一搏这一点来看，很多所谓的健全人，其实精神上是残缺的；而残疾人所表现出来的毅力不是所有健全人所能达到的。当他们把自身残疾反转来视为生命的恩赐，成为自尊自傲自强的独特理由时，他们的生命姿态就不仅止于乐观和进取，更显现了自在和睿智。在这样的基础上，残疾人所迸发出来的生命活力，往往比健全人更为强大。
福建松溪县的小伙黄启春，六岁时，因不慎触电失去了双臂。双臂没了，双脚还在，除了行走，还可以干很多事。他把双脚练得像手一样灵活，从洗脸穿衣裤，到穿针补衣服；从写字打算盘，到游泳打乒乓，都干得异常麻利。他不知足，他还想骑自行车。无臂骑车，无疑难于上青天了。他不怕，想出了用肩膀代替双手控制车把的办法。为了避免别人的讥讽，每天晚上等人们睡觉了，村子安静了，偷偷弄出车来，到离村子很远的马路上骑。天快亮时，赶紧拖着车子回家。多少次摔得浑身青紫，鼻血直流。经过三年夜深人寂时的苦练，他奇迹般地学会了骑自行车，令人难以置信。如此坚韧不拔，正常人都难做到，他怎么就能超越生命的重重阻碍，而走向生命的极限和顶点。黄启春的想法相当朴素 ：我要学会更多的本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能自己拄着拐杖站着，能不倚着别人活着，这是残疾人人格自立的基础，又是他们人生的沉重负担。但他们中许多 人都像黄启春一样，深知怎样才能体现人生的尊严和价值。福州有个刘端淑。她原是个知青，一九七六年病退回城。碰上招工，她去考了，成绩大大超过了录取线，却因为身患营养不良性肌神经炎症，未被录用。生性自傲的刘端淑开始自谋生路。她自学缝纫。没有师傅，就拆旧衣裤，然后原路缝回，自己摸索。硬是会了，手脚却越来越无力。站在案前会突发性发软，人就瘫倒在地上；一把剪刀是那样沉重，双手握着剪布，没几下就大汗淋漓。用缝纫机也不易。脚无力踩，就用手帮着转，机子仍转得极慢，往往做一件衣裳要比正常人多用三四倍时间。真正赚的是血汗钱。这一切还不敢对人言，怕跑了心肠软的客户。一年年就这么过，难诉艰辛。如今刘端淑已年近五十，还这么过 。生活已磨砺出她的意志。她身上所表现出的人格，却已是人类的一份精神财富。我好几次想去看一看刘端淑，但终究没去。她不需要我的安慰，更不需要我的廉价赞美。见了她，我又能对她说些什么？
刘端淑说："我以为，残疾人既已身残，必须竭尽余力，才有生存空间和地位。"我惊讶地发现，《同人》中，不同作者都有着与此相类似的说法。生活，这个最普通最熟悉的字眼，对残疾人是多么珍贵。他们不想虚度年华，他们努力体现自身存在的价值，期望对这个社会有所奉献，并且真的成功了。《同人》中不少作者通过刻苦学习取得了大专、本科以上的学历。有的还成了高级编辑、研究员、盲人作曲家，有的被评?quot;全国自强模范"。然而，我并不想停留在赞美他们的"功成名就"上，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些才出发的。我更想托举起他们奋斗过程中所表现出的一切，让世人为之感动为之骄傲。
这个世界上，已留下他们抹不去的声音和足迹。
三
身体的缺失，使残疾人的外在活动空间大大缩小了。然而这一种局限，并不能构成心灵空间的藩篱。相反，在狭小的或有限的天地里他们拼命伸长心灵的触角，捕捉精神的熠熠萤光。在生命的欲求被极大地压缩和限制之后，他们既充满坚强，也充满渴望。在极端困窘的环境里，寻找生命的温馨和柔情，进而感悟人生。这使他们中的许多 人在不幸和苦难中依然存在着敏感的心灵和乐观豁达的情怀。
身残了，情感的火焰从未曾熄灭，甚至因为压抑而更加炽烈 。别人一句随意的赞美，会让他们眼里溢满幸福的泪水。一封远方友人的来信，对于他们是那样珍贵，够读上一整天乃至一整个月。因为生命需要互相慰藉。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些人，一生都无法走得更远，只能透过小小的窗口，看窗外的世界。他看到燕子剪开春光飞回窝巢，看到牵牛花爬上墙头，看到喇叭花开得姹紫嫣红，都会两眼含泪。健全人很难理解这份激动。但是，如果你想到这窗口将伴随他一生，这窗口的景色乃是他生命中最亮丽的内容时，你还不能理解吗？我看到他们中有的人喜欢坐在屋后林子里的长椅上，静听欢乐的鸟鸣，仰望秀丽的青色，多愁的心溶入林间的晨光中。他不想回家了。下雨了，雨打在身上，只让他感到舒畅和欢欣，看到的是林子上亮晶晶的雨珠向他微笑。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这就是真正的生活呀！我还看到一个叫林霖的，他写他面对一棵树的感觉。林霖已被称为诗人，惟一的缺憾是他的双脚不能平衡站立，走路晃得厉害。他写到：大树总是先一步抵达天空／原路返回／又远远地站在路的尽头／等待我们疲惫的步履……"轻声吟读这诗句，我的心灵有了一种受洗的感觉。生命如此纤弱，生命之花却如此美丽。
以上这一些对世界如此独特的视角和独特的感悟，只属于他们。我不会有，其他键全人也未必会有。在编辑《同人》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众多残疾人为什么不约而同地走上文学之路，并深深迷恋着？例子不胜枚举。
印象最深的是山东李永程、李国程兄弟。他们患的是肌营养不良症，念完五年小学，就赋闲在家，只好整天听广播打发时光。听着听着，竟听出了门道，悟出了人生的道理?我们是有病，身体是不行了，但我们的双手还在，我们的大脑还在，我们的感情还在，思想还在，我们必须，也一定能做点什么，而绝不甘心就此一直混吃等死。"学画，学医，学修电器，因种种条件限制，终未学成。最后决定走文学之路。道理很简单，有笔有纸就能写，以后不管病情怎样发展，握一枝笔的力气还是有的。但是，农村土炕上滚大的病娃子，搞文学，难！要读书没书，要资料没资料，写了也没人指导，惟一有的是时间和勇气。学，还只能跟着广播学。写了上百万字，稿纸摞了尺把高，一个字没发表。心颤抖了。想起蒲松龄的名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兄弟俩拿起笔再写，绝不轻言放弃。"我们知道，这条路布满坎坷，步步艰难，但我们不怕，我们会一步一步坚实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终止。"他们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兄弟俩于一九九八年先后病逝，累计已发表作品四十万字。死后出版了散文集《窗口人生》。
我读李氏兄弟的作品，发现其艺术感受力极强，思辩悟性极高，许多话语过目难忘。比如，他们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人生总会遇到一些苦难，既然是注定的，又何必恐慌何必逃避。没有苦难的生命，像池塘里的水，不起风不起浪，平淡乏味。
这岂不就是人生大师的哲言。按这种理念活着，你会成为堂堂豪杰。
精神不死，情感不灭。这世界只要还有诗和爱，就值得我们为了生命受苦。这就是李氏兄弟也是其他残疾人活下去的理由。
对此，前面提到的那位赵泽华女士有一段精辟的阐述："残疾人从事文学创作的真正意义在于：他们通过文学这一形式打破封闭和自我封闭，从个人不幸中挣脱出来，走向社会寻求理解和认同，也用行动证明这一特殊群体的艰难和不屈，以此达到自救和互救的目的……他们必须在肢体失去站立功能的时候，倚仗精神站立起来。"至此，可以明白，残疾人写作是为了一种精神支撑，一种伤口的抚慰，更是一种至真至善至美的生命表达。
文学已是他们梦中久久追寻、深深依恋的精神圣地。
四
《同人》出版已一年了。至今仍时不时有人找我要这本书。它在社会 上有过反响的。
我记得著名作家、学者刘登翰先生在《同人》出版座谈会上说过的一段话。他说：有的人以诗以文为生命，这已是不错的境界。而《同人》的作者是用生命写诗作文，那些文字是从生命中迸出来 的。我以为这才是为文生涯的最高境界。键全人总想居高临下用同情、怜悯的眼光去俯瞰他们，其实他们正悄悄地用自己的东西来征服世界，征服我们的心灵。我们应当抬头仰望他们。
解读这样一个群体，真让人感慨良多。残疾人不仅为人类承担着不幸和灾难，而且以自己的言行引发人类的善念和激情。读着《同人》中的一篇篇作品，我感到残疾人文学的意义远远不止于他们自身的互救和自救。他们的关爱和温暖在字里行间流动，让人读出弱者的善行。他们带着血和泪的诉说，让沉寂困顿的心苏醒。他们以坚贞决绝的姿态挥舞着断臂、瘸腿以及僵硬的躯体，又让你周身血沸一脸亢奋。看来，残疾人写作，是向人类发出的最坦诚而最强有力的呼喊。它的光焰返照的早已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踽踽身影。
为此，我让美编在这本书的封底上加上这么两句话，以表达我的心情--
静下心来，倾听残疾人讲述他们自己的平凡的故事，你会感到一缕阳光在心中悄然升起，它可以照耀你走过黑暗，走过坎坷，走过漫长的未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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