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白色是黑暗通向黎明的通道吗?还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分水岭?
哦,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也没有人能够回答我,我难受地双膝跪了下去,难受地用双手使劲撕扯着头发,喉结不住蠕动,目光散乱地盯着地上自己扭曲了的身影。真想放声大哭……没有人理睬我,也没有人可怜我,人们只管不停步地在周围穿梭、流动,过去了,过去了,又过去了……
我是被一阵响亮而好听的声音唤醒的。听到这声音,我先是呆呆发愣,感到一阵阵气短,窒息,血液仿佛也在瞬间凝滞了。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它来自何方,它意味着什么?但旋即,我又感到浑身燥热,晕眩,血液沸腾。因为在那一霎时,我分明感受到了蜕变。肝胆俱裂、天摇地动的蜕变,蜕变中,又看到有太阳升起,有熊熊烈火燃烧,我激动,我惊喜,我……我不知我要干什么,只痴痴地站着,痴痴地盯着,生怕一眨眼,这一切没有了。但我分明又什么都没有看到,幻想太容易消逝。忽然,眼前白光一闪,是飘然而至的一个纸糊似的美人儿盈盈地朝我招手:来呀,来呀!声音好甜好嫩啊。我不由笑了,不由跟她走去,梦游般无声无息,一会儿,便走进一个房间,这房间也是白色的,排满了一个又一个小床位。我迷迷瞪瞪懵懵懂懂凄凄惶惶,竟然感到这儿十分熟悉、十分亲切暖心。于是,在我潜意识里,在那遥远的记忆里,我隐隐约约晕晕乎乎似乎又有种到家的感觉,我无法辨认,是否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来过这儿,在这儿住过?我小心翼翼,生怕吓着了谁。
我心跳莫名地加快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那纸糊似的美人儿,在不知忙了点甚之后,指着一张小床让我看上面的东西。那是一个小人儿,一个红嘟嘟粉嘟嘟肉嘟嘟的小人儿。
我看了小人儿一眼,仅只一眼。就忍不住惊叫起来:“天爷,这不是我吗?我怎么会呆在这儿?哈哈哈……老天爷啊,我终于找到我了。该死的家伙,原来你躲在这儿,却让我日复一日、年复-
86
年地找得好苦。”说着,我抑制不住情绪的激奋,恸哭起来,我旁若无人不管不顾,我哭得好伤心好难过,也好痛快好辉煌!
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在哪了,真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不再孤独不再迷惘,也不再叹息。我把一切不幸,统统抛向大海,抛向激流,让其顺水卷走,沉向海底。我祈祷:这样没有灵魂的日子,千万不要再来了。人生最不幸最悲惨的也莫过于失去自己。找不着自己。可是我又一直纳闷,一直困惑: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一丁点了?小的竟然要人抱,要人哄,要喂。太不可思议了!“小人儿,小小人儿,你好吗?”我于无可奈何万般无奈中,也只好这样喊自己了,嘲笑自己。而内心既提心吊胆,躁动不安,又处在极度的兴奋中,陶醉于甜美的梦境!是呀,不论怎么说,我毕竟找到自己了,我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得有意义,有劲头。而且冥冥之中,似在漂游,似在轮回。因为一切既真切又虚假。一切都好像在重复着过去。既烦琐又新鲜。一切都是在熟悉和陌生中度过既是结束又是开始。但不同的是,过去的我,好像都是由别人来安排的,而现在的我,却是由我自己安排,可笑吗?
人活着,不光是要经常与环境斗,与人斗,更多的时候,是要敢于与自己斗,只有经常战胜了自己的人,才能获得更多的快乐、满足和享受—这是我从“我”自己身上新近发现和总结出来的一条经验。我奇怪,从我找到了自己的那一刻起,我与自己之间的那场战争就开始了,而且没完没了。可大多时候是小人儿战胜我。不过,这也挺好玩挺有意思,要不我一定会很寂寞很孤独很无聊。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像火山爆发,终于有一天,小人儿愤怒了,大声地朝我喊起来。这也难怪,因为这个时候我越发把小人儿—也就是我管得紧了,严格要求,处处按照事先想好和安排好的去做,一丝一毫都不准差。
“你不是我,哪你是谁?”我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战战
87
兢兢,十分小心地问。小人儿“喷”一声笑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笑。小人儿说:“你听明白了,我不是你,我就是我,我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一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惊魂散魄。“还有,你以后不要再做梦了,老想把我当成你的附属,你的影子,你……”
“不,不,你是我!你是我呀!”我吓坏了。我不等他说完,就吼叫着,歇斯底里地打断他,我蹦起来,猛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小人儿,我紧紧搂着。天哪!老天哪!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够这样?你是我上天入地下海钻洞历尽千难万险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我已经失去的太久太久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失去自己。
我紧紧地牢牢地抓住自己不放!
“乖乖,好宝宝,你不是说真的吧?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对,我知道了。你是吓唬我的,你这是开玩笑,吓唬我的……不,不,我要你说,我要你亲口说出,你是吓唬我,快,快呀,快说呀,你这是在吓唬我!快说呀你。”我央求着,语无伦次,心都碎了。
然而,小人儿却不再回答,趁我不备,奋力挣脱开我,逃走了,从此,小人儿,很少回来,回来,又同我吵,吵得翻天地覆,翻江倒海。当有一天我终于清醒,终于意识到这真的不是我,而是我儿子或是别的什么人时,我知道我完了,我彻底失去了自己,而且我也一直就没找回自己。以后,恐怕也永远找不回来了。可是……
我究竟是从何时起丢失自己的呢?我究竟把自己丢在哪儿了呢?
一错再错,一错再错啊!
茫茫人海,来去匆匆,行色匆匆,我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在幽暗狭长的小巷里,在蔚蓝浪涌的大海边。在辽阔荒芜的草原上,在丛密寂静的山村中,在喧嚣错落的城乡间,我游魂一般,喊魂一般,四处躅躅着,漂泊着、寻找着,呼喊着……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