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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17)
2007-01-28 21: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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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荣国……”
过了年,母亲忽然咳嗽不止,她拗不过众人,只得再上医院,谁知竟查出患了肺癌,而且有腹水,已是晚期……
清明节后,母亲从医院回到家中,我知道医院已束手无策,难道我亲爱的妈妈真的要离开我们吗?不!不可以这样,我们怎可以没有你呢?妈妈!弟弟艰难地下到地上,亦走亦爬地向母亲的房间去了,他还艰难地为母亲倒了杯水,而我只有坐在炕上默默地听着他与妈***对话。我也是你的儿子呀!妈妈,我也要看你呀!妈妈!
“不要哭,小荣国”我仿佛听到母亲这样阻止我,“对,不可以哭,母亲肯定还会重新站起来,重新开始与我说笑,她甚至还会给我讲比梁山伯与祝英台更好听的故事,而且依旧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紧握着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母亲的形象,这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幅画,最好的……
1986年农历三月初十(阳历四月十八日星期五),晚八时许,母亲走了,离开了这个艰难的人世间。我就要哭,就要哭,就要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不!我就要弹,妈妈!为什么你不让我替你去,我已二十八岁了,这个世间我已呆够了,我替你去了,你还可以再活许多年,弟弟、妹妹的病或许会治好,他们一定会替我尽孝,让你享一享人间的天伦之乐,等您在人间享够了福,再到天堂去,你是那般圣洁、伟大,你是该进天堂的。我在阴间会常给您写信,我知道您会常惦记着我,不要紧,我们总会有办法相见的,下一世我还做您的儿子,不过这一次我将不再连累您,而是处处听您的话,不惹您生气,对您百般、千般、万般、亿般的好……妈妈!妈妈───
现实霸道地逼着你承认它的存在。弟弟的病更加重了,我的肌肉也更加萎缩,坐在炕桌前,我的头颈必须直立,稍微歪大了,就将难以扶正,伏案写作时,我明显地不如从前,整个身体缓缓地靠在桌子上,左臂缓缓地平放在桌上,右手一寸一寸地向桌子上的钢笔移去。握住了,终于握住了,然后再一寸一寸地挪到纸边,吃力地旋开笔帽,缓缓地竖起钢笔,在纸上缓缓地走动,这一连串的慢动作明显地比以前更慢多了,我知道,这是肌肉在作怪,它萎缩得无力以正常速度完成这套不起眼的动作。从此后,我将会更加艰难地写作,只要我还能握住笔,就必将写一下。
母亲逝世后,我和弟弟一度悲伤的欲自杀,我暗藏已久的那块雄黄几乎排上了用场。早年间,我学制黄药时,就为自己准备下了这块雄黄,当时我曾见报上说:“雄黄见火毒如霜”想来这块雄黄是能结束我的生命。可是,其时,弟弟国程刚参加《人民文学》创作函授中心学习不久,这时,母亲生前为我们办得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他当时曾嘱咐我们:“要给她争气。”如今,函授刚开了头,就自杀谢世,又有何面目见九泉之下的母亲呢?
国程曾写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当作习作寄到了《人民文学》创作函授中心,负责辅导的003号老师,每一次都认真批阅习作,对我们的写作帮助特别大。如果说舅舅是我们在文学创作上的领路人,他使我们分清了学生作文与真正文学作品的区别,那么这位003号老师就使我们步入了文学殿堂,最终使我们的作品走向成功与成熟。而更加幸运的是,这位老师在得知我们残疾的情况后,特地提笔写信给我们以鼓励。这一次,母亲去世后,她来信亲切地给我们以安慰,热切地教导我们要振作,要正确看待人生和不幸。“多少比你们不幸的人都在努力着……”老师这样说。这些话给我们精神上以很大的鼓励。每每收到老师的信,就会心情激动,手捧着那信,就会感到浑身突然间生出了无穷的力量,什么病魔,什么困难,有什么资格能够左右我们……
后来,国程写信提出一个非份的要求:希望知道老师的姓名,老师很快回信说,她叫周达宝,是《人民文学》的一位编辑……
这样一位好人,远在北京,却给了我们以母亲一样地关怀,失去的母爱重新得到了。我们真希望见到她。国程常激动地说:“在她身边喊上一声周妈妈,听到她的回答,那将是世上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十几年后,国程虽未见到她,却真的激动不已地喊了声“周妈妈───”而她的回答,也真的让弟弟听到了,那是后事……
母亲逝世后半年多,我的小说处女作《荠菜村的英雄》发表于《文朋诗友》刊物,不久,《中国青年报》发表了我的文章《我的习作发表了》并收到了十几封读者来信,这是从开始搞文学八年来,第一次尝到了胜利地喜悦,八年来,我不间断地写,相信字数早已超过了百万,这胜利的喜悦是用母亲的生命,我的泪换来的,妈妈,您放心吧!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这个时候,我开始写我的第二个长篇小说《乡村小院》。每天早晨,国程艰难地扶起我(或者是父亲、哥哥、妹妹、奶奶,总之有一个人将我扶起)。象征性的吃过饭(是的,我吃得那点饭,真是象征性的,恐怕我的胃也萎缩得很小,它盛不下太多的食物),艰难地握住笔,走进了《乡村小院》,写到兴奋处,我将笔一丢,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再看那笔竟然只在桌子上一点,一串筋斗高台跳水般扎到了地上。我冲弟弟歉然一笑,弟弟也放下手中的笔(这期间,他的作品也开始发表,而且较我的要多,要好),说:“二哥,又要试试我下炕拾笔是不是如探囊取物了。”说着,他将他的笔缓慢地递过来,然后艰难地起身探囊取物去了。我应该好好感谢弟弟,他的病较我要轻,他几乎能够自立,我却不行,起床要人扶,吃饭虽不用人喂,大小便却要人接送,真是吃得,却拉尿不得,近十年来,除了母亲、父亲给我接送大小便最多外,弟弟给我接送的也很是不少,他曾十分敬服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你吃饭有什么样的故事,但是拉屎果然有故事,而且还相当刺激。”
我继续写我的小说,这是我每天生活的全部,我不怕肌肉继续萎缩,我不怕衣袖渐宽带风,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怕这样活着吗?没有朋友记得我,也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在炕上写作近十年以来,从没有朋友记得我来看我,我还不是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嘛!生活如果没有艰难,反而失去了许多趣味,不是吗?
1987年,我和弟弟在收音机内听到中央台的《残疾人生活》新栏目,很兴奋,捉笔小试,到了4月28日,我们如约打开收音机,呀!听到了自己的文章《自强不息,努力生活》原来听自己的文章会一下子变得心花怒放。即使起先心情不好,也会一下子让你变好,因为8月28日的《牺牲精神与健残婚姻》中,我就心有体会。后来,我与弟弟商量着不妨继续向收音机求教,于是一封向中央台求教文学创作的信发出了,它将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帮助呢?我们拭目以待。
一天,写到了《乡村小院》的悲伤之处,我忽然连喷了三口鲜血。我吓了一跳,弟弟也吓了一跳,虽然我们都没能起来,这一跳却真得令人恐怖。许久之后,我将笔一掷大声说:“什么衣带渐宽终不悔,难道我要累死不成,我不写了,不写了,不能让他累死,不能。”
谁说死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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