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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16) 2007-01-28 21:11:00
  • 一个星期天,父亲回来了,他将他那块半新的收音机递给了我们,弟弟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头,我知道如果他能够跳起来,肯定不会放过跳跃的表演。我更知道父亲的这块收音机迟早会送给我们的,因为我曾看见母亲将那块我无法修复的收音机收拾起来那一刹的表情,我知道会有这样一个星期天。

       父亲的这块收音机成了我们踏上文学之路最初的老师。中央台的《阅读与欣赏》、《文学节目》、《新闻报摘》、《小说连播》节目更是我们最爱听的节目,从不放过每一次收听的机会,这个老师使我们了解了社会,明白了世界,多少创作灵感由此而生已无法记清。更想不到的是正是由于这块收音机使我们得到了许多朋友、老师的帮助,最终走上成功之路,其功不可没也。

      第二年正月,我们又得到了一个老师的全力帮助,这人就是我们的舅舅,他是我们的引路人,有了他,我们明白了许多文学最基础的知识,诸如什么是小说,什么是诗歌等等。

      舅舅在十里八乡以文著称,十几年前他创作的吕剧《全家红》唱遍了乡里乡外,最终参加全县文艺汇演,成就不凡。最近又写了许多秧歌剧等等也是颇不一般。他也曾当过教师,写作这码事对他来说却就不是略知一二了,不敢说窥其全奥,却总敢说已逾门径。

      “好!写作好!”舅舅从母亲那儿知道了我和弟弟写作的情况,首先支持,“司马迁残而成《史记》,左丘明盲而成《左传》,这是两位古人,外国人也有保尔·柯察金的故事。说到学历,高尔基也没有什么学问,最终却成为苏联文学巨匠,中国的沈从文学历平平,谁会想到后来他会到名牌大学中去讲文学创作……”

      许多许多自学成才的故事,我们瞪大双眼,像听天书一样,从舅舅哪儿听了来,舅舅真不简单知道这么多!

      舅舅的一番话,使我们信心倍增。从此后我们也因舅舅之故对文学有了新的认识,不再是相当初一支笔、一沓纸就能文学起来那般幼稚了,而是忽然间觉得文学这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更难。虽然难,我却不能放手,因为当初我那吃饭的故事一编未完,二编还是未完,直到三年后,这个故事才算完成了第一部分。我预计还要再写两部,终于因弟弟吃惊的面孔,和自己懒散的心情搁下了。因为这第一部分就有四十多万字。“这顿饭可吃得够长的。”弟弟这样怨。三年来,他始终没能编出个故事,只是遵照舅舅的嘱咐今天写写风景,明天写写心情,左不过八百多字,右也难超过三千字。我想他的数量上比我多得多,我只这一篇还未完待续呢?

       搁笔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故事托人捎给了舅舅。谁知刚捎出的第二天一早,街门一响,舅舅竟骑着小驴踏着晨光来了,他来不及将小毛驴拴好,那小驴鞭儿被他扔在了挂衣服的绳子上,摇晃着不停,他就一步踏进我与弟弟的房间,将我写的那个故事一下甩在我腿边的炕桌上,那厚厚的一撂参差不齐的纸“哗”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他这么快就拿了回来,难道我写错了什么,他肯定是看了没有几页,就发现了问题所以赶着来和我说。只见舅舅揉了揉眼,冲口而出:“好!太好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说,“你这样一个躺下起不来,起来躺不下的小子竟然能写出这样一个故事,太好了!”

    我更加惶恐,不知他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我忐忑不安地问:“舅舅,你看到了哪儿?”舅舅的大手一挥,说:“我全看完了,昨天一下午,一宿,我一口气把它看完,你小子把我吸引住了。”虽然舅舅整大我二十岁,但他和我谈起话来总像朋友一样。此刻,他一脸兴奋的神情:“真想不到你小子有这么大本事。”我暗道:“我也想不到你会这么快全读完了。我花了三年的功夫,你只用了不足二十个小时就全解决了,唉!本事了得啊!了得!”我非常兴奋,浑身忽然有了许多的劲,我甚至怀疑此刻我能够站起来。后来与舅舅一深谈,我才慢慢知道,我写的那故事并不是真的很好,只是我一个小学水平的人,写出了这么个故事,使他惊奇,他之所以表现的那么强烈,完全是出自一颗鼓励我的心。

    我写的故事也许真的吸引人,但绝对有很大的成份那是因为是我写的故事才吸引了他。这个我写的故事,我写的吃饭的故事,舅舅替我命名《潴河风云》,几经修改后,我投到了出版社,翘首企盼了整两年,它终于又退到了我的手中,想来读者们也许无缘读到它了,除非有朝一日我心血来潮将它整理到可以出版的地步,又或者我死之后,某一个朋友偶尔记起了我,翻看我的遗物禁不住为之动容,慨然晓之于天下,想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的。

      写长篇小说很累,特别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只有操笔之力的人。于是我改写短篇练笔,这是采纳舅舅的建议,弟弟笑我怎么也甘心小打小闹了,我只是笑了笑。可惜的是小打小闹的作品也始终未能发表。这时间家里可以写字的纸不多了,我们的字越写越小,母亲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她很快为我们买来了纸,还四处告要可以写字的纸。1983年秋,母亲省吃俭用为我们兄弟订了《烟台日报》。又听收音机又看报,我们兄弟简直成了坐在家里的机关干部。

    次年,母亲再度为我们订了《中国青年报》,这一年的秋天,我们与《中国青年报》“青年信箱”栏目107号服务员邢颖取得了联系,得到了她的许多帮助。后来得知,她也是位残疾人,我们兄弟二人写作的干劲更足了。可是多次投稿均告失败,石沉大海有之,退稿也频频有之。每次我看到父亲或者是哥哥、小妹为我们寄出稿子时,我的心都禁不住颤抖不已,而每次从父亲手中(我们写稿的通信地址起初一直由父亲单位收转)接过退稿信,我的心就更加惶恐不已,相信弟弟国程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

      “我们参加函授吧!”弟弟悄悄对我说。我沉思着。我们写作不一定非求发表,因为写作不是我们的爱好,而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们用心去写,求得只是消磨时光,何必投稿,徒增家庭的支出,尤其是函授更是大可不必。可是不对,不对,既然我们是用心去写,又怎可以不写好呢?舅舅不是说我胸有成竹,可惜不太会操纵这支笔嘛!那是说我心中有故事写不出,或者写出来就不再是心中原有的故事,所谓表达能力不足,而这个是可以学得来,但心中有故事却不可以学得,这往往取决于天赋,那么让我这天赋荒芜下去?对!函授!可这个事怎么开口呢!尤其是1982年来,父母又特地为我们买了电视机,那虽然是个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可在当时村里还是个稀罕物呢!从有了这台电视机,我们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弟弟非常兴奋,我也异常激动,父母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不可以再拖累他们,我知道只要我提出要求,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满足我们。

      我这样一个吃喝拉撒都在炕上的人,已经拥有的太多了,母亲那早生的华发,难道不是因为我嘛?西边我们兄弟瘫坐在炕上,大妹妹瘫坐在东炕,母亲忙完了外头,又要照看我们这不能自立的兄妹,还有逐渐衰老的奶奶……她已够操心的了。不可以有一点儿的烦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少劳动她,自己努力可以做到的事就自己做,那怕是再艰难,再辛苦。

       1985年忙完了秋收不久,母亲忽然得病进了医院,我浑身颤抖不止,母亲本来身体很强壮,可是近来明显虚弱了许多,虽然她从不跟我说什么,可我经常看到她痴痴地看着我和弟弟,有时候与她闲谈某一件事情,谈着谈着她就走了神,许久之后,她忽然长叹一声:“我死了,你们可咋办呀?”我的眼一下子潮湿了。

      嫂子得便从医院回来,我和弟弟大声喊住了她,追问母亲的病情,嫂子不得已告诉了我们实情,原来母亲得了脑动脉硬化,我一听是脑子里的病,当时就要昏厥过去,弟弟抽泣不止。

       不几天,母亲回来了,她冲我俩一笑,说:“我回来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你的病好了。”弟弟冲口而出,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母亲一笑,说:“你们看我像有病的样吗?对,不是这个。想知道吗?猜猜,猜不着,使劲猜……”
      “是什么?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也急了。
      
    “我和你爸商量了,让你们参加《人民文学》的函授班……”母亲的话还未说完,我的泪就掉了下来。妈妈呀!妈妈!孩儿有什么心思能瞒得过你老人家呢?“……不要担心钱,总之,你们给我争口气,学出个样来,我相信你们。”母亲说。
       我说:“让弟弟一个人报名就行了,我跟着他学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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