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类
  • 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9) 2007-01-23 19:30:00
  • 辍学之初的一段日子,我真的很自卑,很孤单。一个人走在街上,常会猝不及防地听到一声叹息,接着是一句:“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看说这话的人,一副同情与怜悯的目光,我心就一阵酸楚,一阵颤抖,象犯了多大罪似的低下头,悄悄走开。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失群的孤雁,一只在风雨中飘摇挣扎的断了线的风筝,一只既令人讨厌又十分丑陋的丑小鸭,常会遭到一些人的欺负和凌辱。有时围观是轻的,更会有一些半大无知的孩子故意要逼我跑给他们看(最怕跑,那真是象鸭子走一般难看),又起哄地把我推倒,再让我爬起来,我自然不肯,咬着牙,含着泪,满含仇恨。而这一味的嘲弄和戏耍,使我大受伤害,心灵和身体都遭受到极大的摧残。我相信弟弟绝没少经历这些,所以他一辍学就再没踏上外面那个世界,这是被逼无奈的一种自我保护,然而,这种保护只是表面和外来的,内心深处却又陷入另一种难以自拔的孤独和寂寞中,一种更为可怕的自卑和悲伤里。把自己关在门内,也就把阳光、把希望、把朋友关在了门外。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有可能我就出去。

      什么事,也都要有个过程,有个阵痛期。弟弟没有从这个过程和阵痛走出来,所以他一直很自卑,一直感到自己生活在阴影里,感到自己不如人,不能象正常人那样去生活,在找到文学这条路后,他便一头扎了进去,自学的特别刻苦努力,这是他比我早出成绩和写得好的主要原因。弟弟在去世前的一年里,虽然是在重病中,仍没忘了看书、学习,仍不止一次地说过:要过正常人一样的生活,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心愿。

      记得在辍学之前,虽然也曾有人对我进行围观和指指点点,并有人学我的样子走路,但从没受到这样的伤害,因为有哥哥他们和同学们保护我,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把这些讨厌的家伙赶走,举起拳头给予严厉的警告:下次再看到这样,一拳头把眼珠捣出来。想起同学,也就特别盼望星期天。因为星期天他们就可以来找我玩了,我就又可以与他们在一起了。当然,我也会去找他们,可不知为什么,我又没有把受欺负的事告诉他们,只是在一起互相问一些事情,象我问他们在学校发了新书没有,又上了几课,他们问我在家里干什么。还有就是在一起打扑克,下军棋、跳棋……

      那时候我没能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另一个原因,是不能够。我上面说过,当时正放秋假,秋忙的时候,母亲是不允许我留在家里的。凡我能干的力所能及的一些事情,母亲都要吩咐我去做,生产队里刨花生、晒地瓜干等活,母亲有时也叫上我,我也乐意去干,与母亲一起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而我又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不念书了,玩又没得玩,总要有点事干才行,才不会那么空落和无聊。我觉得这以后只怕只能当一个农民了,靠在地里挣口饭吃,而不能一辈子呆在家里。母亲大概也正是这样想的,要不,怎么办呢?也罢,当个农民也很好呀!可是,我又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个秋天到地里干活了,最后一个秋天在田野里行走,领略到田野赋予的乐趣和原野的自然美,感受到人生劳动的欢乐和幸福,何其幸,又何其不幸。

      秋天很快过去,随着天气的变冷,我除了偶尔到邻居家和村前的学校玩玩外,很少再出去。每天除了做饭,再没有别的事情了,而那时候做饭又非常简单,无非是把锅刷干净,添上水,然后把干粮放进锅去热一热,那时候的一天三顿饭除了早上用玉米面做点稀粥,其余两顿差不多全是这样。偶尔费点事,用白面做点骨儿汤,这就算改善生活了。开始时,我也只能烧点水热热,其他的都有母亲做,但火却是一定要我来烧,因为这样能省出母亲的一点功夫,去干其它的事情,一连几年,直到弟弟辍学后,才由他接了我烧火做饭的班儿。

      在这个冬天里,我还不停地打针、吃药,喝够了苦水。所幸的又是:生产队正好搞起订玉米皮地毯的副业,那时我们村就开始有副业了,象养蚕、编筐、纺麻线等,所以后来才能发展那么快。订地毯,却是出口。而订地毯,首先要有人学会编玉米皮小辫儿,母亲学会了,每天都在家里编,有母亲在家,我也就不那么孤单寂寞了,否则,我真不知道那个冬天将怎样熬过。穷极无聊时,我会想一些事情,想一些以前的理想和以后的出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好?可我又知道我不能这样下去,这太使人难受。无所事事的日子,也根本不叫日子。我忽然特别怀念起爷爷来,我想起了去青岛看病回来后,爷爷对我说过的一段话,当时爷爷已经病得很重,他把我叫到跟前,先是问了我看病的事,又给我把脉,久久地看着我,象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说:“你还太小了,爷爷又不行了,要不我把扎针的手艺传给你,让你以后也好挣口饭吃!”是的,爷爷会把脉,会扎针。记得外村(离我们村很远,又忘了是哪个村)有个妇女领着几岁的女儿来让爷爷给看病。小女孩又黄又瘦,去了好几家大医院都没能治好她的病。可爷爷一看就说没事,好治,经爷爷扎针后,第二次再来,小女孩果然脸色好看多了。而且仅两次,小女孩就完全好了。感动得那妇女带了不少东西来答谢爷爷,以后过年时又来,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例。可当时爷爷对我说得那句话我却不明白,过后也就忘了,直到这时才想起来,才忽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想:要是爷爷不死多好啊!我跟爷爷学会扎针手艺,每天给病人看病治病,就不会寂寞了……那时我已经看到了病的可怕,医生的重要,但我的病,显然谁都没有想到以后会怎样。

      不过,从北京回来,我相信爸爸是知道的,知道我最终要病瘫,要失去自由,失去一切,只是瞒着母亲和我,否则,爸爸就不会停了我的学业,不会总说:“他愿意干点什么吧!你(指母亲)总拦他做什么?”我当时并没意识到这话所含的意思,母亲也没有,只说:“看你爸爸把你惯的。”于是我很高兴很感激爸爸。而在我以后的生活出路上,爸爸也同样没做任何安排和打算,大概爸爸觉得:真到那一天,只能养我们一辈子了。事实证明差不多也确实如此。



    但是,对于以后的生活,以后的出路,我却不能不去思索。生活逼我过早地学会了思考,特别是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冬天里,整天憋在家里闲得想发疯。总想:要是不生病,不辍学就好了,这可恶的病真害死我了。实在没办法我就让母亲讲故事听,我以前从没让母亲讲过故事,而那时候又难得能同母亲坐在一起。一来孩子玩心重,不愿同长辈在一起受拘束;二来母亲也实在没功夫,因此,我们兄妹就很少得到母爱。可现在不同了,母亲天天在家里编玉米皮小辫儿,我也因天冷不能出去玩了。这是不是上苍的有意安排。

      开始时,母亲说不会讲故事,我信以为真。因为奶奶就不会讲故事,原来妈妈也不会,我感到很失望,又不知怎么办好了,噘着小嘴,不再说话,过了会儿,一抬头,忽然发现母亲正抿着嘴,看着我乐,大概母亲一直这样瞅着我:“想不到你生气的模样还挺好看呢?可就是长瞎了。”母亲轻轻叹口气说,这也是母亲那时常说的一句话。于是我马上意识到,母亲可能是在骗我,忙缠着母亲说:“妈,好妈妈,讲一个好吗?就讲一个,讲一个小的,没长短的,没没长短的,好妈妈,你讲,你讲嘛!”说实话我很少在母亲面前撒娇,主要是不敢,更不敢缠着母亲要求什么。母亲对于我们向来都很严肃,说什么是什么,打也真打,不象爸爸,从没有打过我们。而且母亲说话办事,说一不二。可那天我不知怎么啦 ,而母亲又没有生气,而且脸上总是笑咪咪,最后被缠不过,才故意板起脸,瞪我一眼,嗔道:“死缠死缠,真拿你没办法。”母亲开始给我讲故事了,当然,母亲是一边编玉米皮小辫一边讲的。第一个故事讲得是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的故事,我一下被吸引住了,瞪大眼歪着头看着母亲讲,心想:“啊!妈妈真了不起,原来还会讲这么好听的故事呀,比谁讲得都好听呢?

      我从小就是个故事迷,曾不知听过多少,大都是鬼呀怪呀的。母亲讲得故事,我却是第一次听说,母亲讲的故事又与姥姥讲的故事大不一样,姥姥讲的大都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母亲讲的却都是爱情故事,象牛郎织女,许仙白娘子等,我忍不住问母亲:“妈,你讲的故事真好听,可你为什么还说不会讲呢?”

      母亲叹了口气:“你妈哪有闲心和闲功夫讲什么故事,生活能真象故事就好了。”母亲说的对,生活不是故事,母亲没有功夫,更没有闲心讲故事,母亲浪漫不起来,母亲不能忘了我们因疾病带来的痛苦,忘了生活的沉重和无奈。而母亲只讲了两天的故事,就再也不讲了,但我已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和从没有过的幸福。因为据我所知,母亲以前从没对我们讲过故事,以后也没有,我便成了我们兄妹五人中,唯一一个听过母亲讲故事的人,也可看出母亲对我的偏爱。母亲嘱咐我:“别把讲故事的事告诉弟弟妹妹还有哥哥。”这成了我和母亲之间的一个秘密。

      编玉米皮小辫,先要把玉米皮撒上水,放进缸里用流黄薰白,再把玉米皮根部硬的一部分用剪子铰去,然后撕成一绺一绺韭菜叶宽将其编成细细的一根三股小辫。母亲因乍学手生,加上手指不够灵活,不仅编的慢,还有些玉米皮梢和刺儿露在外面,需要用剪子铰去。这些修铰的小事就由我来干。后来,我又提出替母亲先把玉米皮撕好,再由母亲编用。大概母亲看我实在闲得无事便同意了。可是,这方法显然又很不科学,不能随心所欲,需要多宽就撕多宽,而一旦撕多了,晾干了,就不好用了,所以,帮母亲撕玉米皮的营生没能行通。

      一天,我又突发奇想:“妈,让我来给你编吧!”我只是好奇好玩,并没当成一件事去做,但没有想到,这竟又是我十几年编玉米皮小辫生涯的开始。

      很快,我学会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难的,我曾经没事时到河边折些柳条回来,照着什么就能编出什么。但很快,我又后悔了,因为那时已到了春天,春天是关不住的季节,是充满希望的季节,充满诱惑的季节,我不能再呆在家里。这个冬天,其实我也没一直呆在家里,只是出去的时间没在家的时间长而已,而出去也只是玩。

      那时候,我也已经习惯了人们的目光,习惯了独自一个人进进出出。人们对我也似乎见怪不怪了。不过,走在街上,我仍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左瞧右看,见到有外人或陌生人过来就站住不动,直到人走远,我才接着走我的路。

      对于我的出去,母亲没有阻拦,但规定每天必须编出四至五米长的小辫才准出去,这定额其实不多,一块小辫共75尺(即25米),我最多时,记得一天能编两块半多,是定额的十几倍,当时,虽说才学不久,相信顶多半上午够了。可我仍是完不成任务,而且因编得粗的粗细的细,旱涝不均,没少赚母亲说,好在这样的日子不长,到春种,地里有了农活,编小辫的副业暂停了(母亲下地了),我也就自由了。

      那时我毕竟是个玩孩子,每天围村子和河边转来转去,手里拿副弹弓自去打雀儿,但因力气不足,常只能是把雀儿射中打翻,而不能射下来,甚至连雀毛都打不下,这越发勾引起我的不服和兴趣,可最终仍是一事无成,没能打下一只雀儿。

      后来,母亲买回几只小白鹅和几只黑色的兔子,我知道这是母亲特地为我买的,这样我就有了许多事情要做。每天一早,我就赶着小白鹅到村边地头放养。时间一久,那几只小白鹅也跟我混熟了,我一开门,它们就争先恐后地飞窜出去,到了中午,我一个“忽哨”,它们就伸长脖子“嘎嘎”叫着围到了我身边。那情景真使人得意。放鹅的同时,我还要弄些树叶和青草回来,家里养得几只黑色兔子想来也饿急了。白鹅黑兔倒也其乐融融,相得益彰,而这一切全是母亲赐与我的。

      这个春天,也是辍学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就是这样开始了我的生活。
  • 上一篇: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8)
    下一篇: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10)
  • 评论: 0 | 引用: 0 | 查看次数: 1543
  • Tags:
发表评论
 
留  言:
留言字数限制 1000 字,游客发言不需要密码。
验证码:
  悄悄话
发表评论无需[注册],但为了保护发言权,建议您[注册]一个账号,或者[激活]您原有账号的博客功能!
最新文章
推荐阅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 统计信息
  • 总访问量: 1150503
  • 文章总数: 1853 篇
  • 评论总数: 796 个
  • 今日访问量: 1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