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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5) 2007-01-21 18:43:00



  • 轮到我了,老中医仔细地给我把脉,检查,那番话就是这时说的。我记得爸爸还曾问过:“能治吗?”回答:“难治是真的,但能治好。”老中医从一个精制的小盒里拿出几根银针,爱抚地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手,温声说:“一点都不疼,扎几针病就好了。”

      我吓坏了,我没想到真的也要给我扎针,更不相信老中医说的话,哼!当我是小孩子就骗我吗?扎根小刺都疼得直叫唤呢,这样又细又长的针扎进肉里,还不痛死?当然,这是我心里话,我真想大喊:“我不扎针!”但当着爸爸,当着陪来看病的三爷爷家的大叔叔,还有那么多外人的面,我既不敢更不好意思。

      我平时虽然显得很活泼,很调皮,但我的性格却是内向的,在陌生人陌生的地方,总是极腼腆忸怩。在爸爸,在长辈,在医生面前更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只有听话的份儿。

      我不敢看,把头扭向一边,紧紧闭着眼睛,只觉气都不敢大声出,心都要跳出来。我……我都要吓哭了,对,哭,哭吧!噢!不!我……

      “这孩子真坚强。”老中医由衷地赞道。

      “我第一次下针时,吓得直哎哟,直叫医生慢点,这孩子能一声不哼,了不起。”另一个患者说,他的腿上胳膊上都扎着针。

      听到这话,开始时我并不知道这是赞我,到知道,老中医已在我身上一处下完了针。老中医一共在我身上五处下了针:两个脚脖子处两个膝盖处和小肚子处。这是我在第二天才完全知道的,而当时我不敢看,心里又一个劲儿奇怪:真的,怎么会一点儿都不疼呢?怪事儿……

      第二天再来,虽还紧张,却不怎么怕了,敢傻乎乎地看着医生为我扎针了,虽然真的不疼,但眼看着半扎长的针,一点一点扎进去,仍不免心惊肉跳,而那种麻、涨、酸的滋味,让人更说不出的难受。好在你只要一说有这种感觉,医生就会停止捻动手中的银针,于是那滋味慢慢消失……

      接下来两天,爸爸带我开始去看了中山公园、水族馆和栈桥等地方,便先回去了,大叔叔也要上班,去医生那里的事,就有与大叔叔住在一个院里我喊舅舅的青年,每天陪我去了(这青年五大三粗,当时因公伤正在家里休假,是我四爷爷第二个儿子大舅哥,因此我应该叫他舅舅,这是我在青岛的那段日子里,除了大叔叔一家人,我接触的唯一的一个不算外人的外人。但他也只带我去了十几天,就因想家想得厉害,让大叔叔把我送回来了。

      我不知道回来是对是错,因为老中医曾说过能治好我的病,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说过这话的人。多少年过去,多少医生看过,病仍久治不愈,且越来越重。特别我病瘫以后,就更是常常想起这句话,常常感到那时不回来就好了,尽管我又已经知道我患得是不治之症,但万一再例外呢?再治好了呢?要知道事情往往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否则“奇迹”一词又作何解释?可是,当时我一个孩子,在异地他乡,最初的那种新鲜和好奇的热乎劲过去后,就只剩下孤单和想家了。每天大叔叔一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下完针回来,就只有独自一个人守家,不在家又怎么办,大叔叔不让出来,人生地不熟,出去也不敢走远。何况农村的孩子来到城市本来就是丑小鸭一个,谁屑与之玩?想家回家的念头,一旦产生就象遍地的野草肆意蔓延着、疯长着,再也遏制不住……

      回来后,真个似“鸟归山林,鱼归大海。”而家毕竟是家,那份亲情,那份温暖,没比的了,心里格外熨贴亲切。脚不等站稳就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找哥哥和弟弟他们了,谁也没想到我会突然间回来,只觉有一肚子话要对他们说,要问他们,你们想我吗?都在家里干什么?我可是想死你们了……





    当然,不知为什么我最想的人其实还是弟弟,也许这是因为我俩自小就要好的原因吧!记得爸爸从青岛回来时,我曾把舍不得吃的糖让爸爸捎给弟弟,还嘱咐爸爸千万别让哥哥和妹妹他们知道,现在想想都成了笑话,很是幼稚。但那时却是认真的,不但不可笑而且十分真诚,心里和谁好就偏向谁。可是,我又怎么也想不到,在我回来之后,弟弟偷偷把我拉到一边,伸出手给我看,竟是两块糖,正是我给他的,我一惊:“你不愿意吃吗?”要知道这可是山东有名的特产“高粱饴”呢!那是我们第一次吃,中间又隔了这许多天,咋还会有呢?弟弟一笑:“都快馋死我了,我怕你全给了我,自己没的吃,就硬留下这两块给你的。”我一把拉住弟弟说:“你真傻,我早都吃过了,我吃的比你多,好弟弟,你还是快吃吧!”弟弟说:“可你这阵没有,对了,咱俩一人一块吧!”我拒绝:“不!还是你吃。”“不!咱俩一人一块。”我俩推辞了半天,最终我没能拗过弟弟,弟弟从小也就这个脾气:执拗,一条道跑到黑。尽管平常无论事大事小,他都听我的,至今也差不多如此,但他有时候会执着的令我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服。

      刚要吃,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哥哥和妹妹不知道吧?”

      “不知道,爸爸说你说的别让告诉他们,我就没告诉。”弟弟说。糖被弟弟一直装在兜里,此刻怎么也扒不开了,万般无奈,我们只好连糖带纸地一块放进嘴里。我们一齐笑着,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香更甜的糖了。

      (后来才知道,弟弟当时并没有说真话,他不但一直给我留着两块糖,还给了哥哥和两个妹妹每人各两块,我不记得一共是给了弟弟多少糖,但最多恐怕不会超过十块,那他又吃了多少呢?噢!这就是弟弟,我可爱可亲又傻傻的弟弟。)

      吃过糖,我们开始说悄悄话。弟弟问我:“你腿治好了?”我说:“没有。想你,就回来了。”弟弟说:“我也想你。”那时弟弟也已上学,他接着说,“没事,你会治好的。”我点了点头:“当然会了,等治好后,我领你去看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玩。”“拉倒吧你,我都自己能去了,你还是赶快治好腿吧!我真想你快些好,对了,你还回青岛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为难地说:“我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会治好的,不信,你等着吧!”是呀,等着吧!我会治好的,一定会的。怎么会治不好呢?尽管没有再回青岛,然而我只是幻想,只是一厢情愿。我们谁也没想到我会真的治不好病,更没想到的是,在过了不到一年,就又发现弟弟和大妹妹(大妹妹特别早,比我们还重)同我患了一样的病。这一发现,是住在同一条胡同里的,每天上学下学都要经过她家门前的,一个我们叫做三嫂的人。她是无意中发现的,又不知观察了多少次后,才终于把这一发现悄悄告诉了母亲:“老高大婶(母亲姓高)──”我是听母亲多次提起,才知道三嫂的原话,“有个事不知该不该和你说……你注意到没有你们家老三和大妞……我留意好多天了,总感觉他俩走起路来与别的小孩不同,脚后跟有点飘,落地不踏实,与你们家老二有点儿相象,是不是……”母亲说三嫂话说得吞吞吐吐,好容易才说明白。母亲开始时不信,还笑着问:“不会吧!你没看错?”三嫂摇着头说:“但愿不是,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想不到他们会……”会真的患了一样的病。

      我不知道当时母亲听了这一发现是什么感觉,什么样心情,然而,这一发现,却无疑是一个不幸的发现,一个惊人的发现,一个足可以摧毁任何一个母亲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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