洙河风云 逍然过客 著
第十章 云过暮山青
一行人出了无极宫,走到西面土岗之上。吴家国看到女儿吴青芬的胸前已被鲜血浸透,禁不住感到自己的脖颈处也隐隐做痛,就别转头去,见身后跟着六徒弟,于是冲他一摆手,说:“小六子,你又偷懒,快点跟上。”多年来,他只习惯走在最后,只要背后有人,他心里就忒不踏实。这种习惯,可能就是开始于师父死后,他接掌无极宫之时。
小六子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师父,你老人家一出马,大获成功,什么于十六,于十八的,什么裴将军,李将军的,我看及不上师父的万分之一。今天,弟子一高兴吃的太多,现在肚子里打仗,内急得很,刚刚是想寻个方便去处。”吴家国被拍得有点晕,轻一摆手,小六子跑到吴家国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树前蹲了下去。
吴家国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女儿身边站定,他想最后再问一问女儿。他看到吴青芬的双眼始终只在李志林身上。他又想起了妻,当初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弑父屠母杀师逼妻,如今我还要灭掉女儿吗?犹记得女儿幼小时说过的话:“芬儿最亲爹爹,因为爹爹是大英雄,大豪杰。”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和眉开眼笑的神情,仿佛就出现在才刚。可是,眨眼间,女儿成了我的绊脚石,成为我的敌人……我……吴家国热泪盈眶,我只有先杀……后快!他举起了无极剑,几名弟子纷纷抽剑在手,只等师父的剑挥下为号,便下手杀人。吴家国握剑的手有点抖,他又看了一眼女儿,但是女儿仍旧没有看他,她脸上似乎带着笑意。
“叭叭”两声枪响,吴家国的后背连中两枪,他在倒下的一瞬间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他舞动无极剑挑开了绑在女儿身上的绳索。第二件,他斩下了自己的左手,并握在了右手之上。第三件,他把无极剑递到女儿的手上,同时甩出了自己的左手,刚好击中背后的开枪之人,那人是小六子,他的六徒弟。这一连串的动作奇快无比,在旁人看来,好似吴青芬夺剑斩手,击敌一般。
李志林却看的清清楚楚,吴家国出剑之快,斩手之狠(对自己尚且如此,何况对别人,无怪乎他对自己的女儿也不放过),击敌之准,当世之中也无几人,使人万分叹服。吴青芬一愣间,接剑之手马上斩断绑在李志林身上的绳索,并将剑递给了李志林。回身扑到了父亲的身边。吴家国仰躺在地上,气息渐弱。双目惨然地望着女儿。吴青芬放声痛哭:“爹,你醒醒,我是芬儿,你不要死啊!”吴青芬看到父亲的双眼中各有一滴泪珠,粘连在眼睑中,竟然无力流到脸上。一代无极宫掌门,就此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突然的变故,使无极宫的弟子们乱作一团。李志林趁机救下周若云、孙成亮、许小虎三人。
“哈哈哈”土岗之下传来一个人的大笑声,转眼间有三个人大步如飞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鼓掌大笑,正是王仁德之子王永昌。左右是他的两个家丁,各带单刀相随。王永昌冲四真人拱手不止,说:“四位师兄,你们好啊!我听说你们又捉了李志林和孙什么亮,真是可喜可贺啊!喂!吴师叔怎么了?小师妹,你爹爹他……” 说着俯身伸手去搀扶吴青芬。
四真人纷纷过来与王永昌搭讪:“王少爷,你好啊!王老爷好吧?”他们本当称王永昌为师弟,称王仁德为师伯。自从上次去了王家得到厚待,便改口为少爷,老爷了。高真人说:“王少爷,我们没想到六师弟对师父下了毒手。”矮真人摇头道:“王少爷,大师兄说的不对,其实我们知道六师弟和我们一般儿心事……”
王永昌瞪了矮真人一眼,矮真人急忙闭上嘴。胖真人干笑了两声说:“王少爷,师父老人家不幸被六师弟害死不假,但师父连自己的女儿也要杀,六师弟一定是心中不平……”瘦真人打断胖真人的话:“什么心中不平?六师弟又不是五师弟一味地好色,他必定是想得到师父才到手的‘裴将军’,别忘了那可是发财成功的钥匙啊!”
王永昌心下盘算:“想不到吴家国的六徒弟真是个厉害人物啊!早知道应先找他联手,不该找这么四个浑人。”侧头看见小六子倒在血泊中,已然死亡,一只血淋淋的大手刚好击中他的面门之上,鲜血流了他满脸满身,他的右手死握着一支精巧的小手枪,那枪筒是金色的,王永昌一下就爱上了它。他走过去一把夺下了那支枪,把玩着爱不释手。
原来,小六子的这支枪就是左春晖丢在地上的那支枪,他趁人不备拾得此枪,枪内原剩三颗子弹,他不小心开了枪,最后这两颗子弹,他一起赠给了师父吴家国,实指望杀了师父得到‘裴将军’领袖无极宫……想不到还是躲不过吴家国那只会飞的大手。
王永昌环顾眼前的情势,大声喝道:“众位师兄,别放走了李志林和周若云。”无极宫的众弟子这才如梦方醒,舞动刀剑向前围攻。王永昌走到吴青芬身前,蹲下身子,低声说:“师妹,你节哀顺便吧!我王永昌保证一定厚葬吴师叔。”说着冲一个家丁一摆手,说:“你给我速速回去置办市面上最贵的棺椁,顺便回去告诉我爹一声,让他替我准备一下,我师妹随后要到我家散散心。”那个家丁应声而去。
昊青芬听到刀剑之声,抬起头看见孙成亮手握无极剑与四真人斗得正酣,他的几个徒弟也已脱困,纷纷上前助阵。李志林、周若云和许小虎赤手空拳被其他的无极宫弟子围在当中,情势十分危急。显然李志林危难当头将无极剑给了孙成亮。孙成亮振臂高呼:“徒弟们,不可恋战,快撤!”长拳门的众人且战且退。吴青芬暗暗着急。
王永昌冲另一个家丁一使眼色,那家丁常随着少爷办事,立即明白了少爷的用意。当下与王永昌一左一右夹住了吴青芬。王永昌说:“师妹,我保护着你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以吴青芬的身手,王永昌和他的家丁本不能挟持住她,怎奈她有内伤在先,气力不足;又有剑伤于后,血流过多;加之蓦然丧父,心绪错乱,竟然轻易被王永昌带下了土岗。
就李志林、周若云和许小虎三人来说,以李志林的内力最深厚,周若云功夫最了得,可惜两人均受重伤。此刻许小虎护在前面,他的长拳呼呼生风,但抵不住无极宫的人数众多,而且刀剑在手。许小虎手臂上连中两剑,虽然伤势不重,却也渐感不支。
无极宫的老五突然说:“师弟们快帮四位师兄去追孙成亮师徒,这三个人交给我行了。”众人见李、周、许三人势弱,于是答应一声撤剑退走。老五将剑往地上一掷,纵身挥拳与许小虎斗在一起。许小虎一乐,冲周若云道:“媳妇儿,别怕,这个老五被我连剑也吓掉了,他的拳伤不了我的。”他的话一出口就知道错了。那无极宫老五,剑术未见出众,拳脚功夫却着实了得。三拳两脚将许小虎打翻在地。
周若云大喊:“许师兄,你怎么样了?”许小虎眼冒金星,鼻口流血,说:“这家伙拳脚这么厉害,喂!你何必假惺惺使剑吓唬人。”老五一笑,伸指点了许小虎的穴道:“说:“你这个小子,话真不少,不过我倒是喜欢你啰嗦。下一步我要了你媳妇儿,你不知做何感想。”说着嘻笑着走向周若云。周若云手中早就握着一块石头,见老五向自己走来,奋力将石头扔了过去。
老五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拨,那石头被他拨向了李志林。周若云大惊:“师弟,小心!”李志林正在闭目盘坐调息内伤,两耳犹如聋了一般,只觉得胸中气息翻滚难平,这时,那石头也击中了他的胸口,喉头一咸,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老五哈哈大笑,顺手拔起长剑,走到周若云身边,说:“周姑娘,你飞石伤你师弟,是想为你死去的师父报仇吗?我这儿有把剑,借给你使使,待报仇之后,可别忘了我对你的深情厚意啊!”说着倒转剑柄递给了周若云。周若云接在剑在手,反手一剑刺向老五,老五嘻皮笑脸地避开了。
许小虎突然喊道:“媳妇儿,那老五说的也对,你不如借此机会杀了这个师门败类,权当清理门户了。”周若云说:“许师兄,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啊!师父到底是生是死目前还不知道呢!我岂可……”许小虎打断周若云的话:“但是‘裴将军’真的出在你这个什么破烂师弟手中啊!其实你骗吴家国说那只是颜真卿的裴将军诗,并不是真的‘裴将军’,你是在自欺欺人,因为这东西出自他手呀!”许小虎故意把“他”字加重了语气以示强调。
周若云自觉得脸一烧,暗道:“原来我的心思始终瞒不过许师兄。”抬头侧目看到师弟李志林面色苍白,心内一疼,自忖:“师弟真的杀了师父吗?如果是真的,我真的会仗剑杀他吗?”她又回头看了许小虎一眼,说:“师弟他……”
老五忽然夺过长剑,走到许小虎身边,伸手推宫活血,替许小虎解开了穴道,把长剑递给他,说:“周姑娘是女孩儿家,心肠软,下不去手,你替她吧!”
许小虎接剑在手,剑指李志林走了过去。李志林呆坐地上一动也不动。周若云说:“许师兄,你等一下,我有句话要问师弟。”许小虎的剑僵在李志林数寸之外不动。周若云走到李志林身边,蹲下身问:“师弟,你真的杀了师父吗?”
李志林的泪夺眶而出:“师姐心内毕竟也在怀疑我,她……她……她怎么可以怀疑我呢?难道她不了解我吗?”李志林只感到心痛比内伤厉害得多。他胡乱点着头:“好了,一切权算都是我的错。师父,你老人家去了哪里?为什么撇下徒儿不管了?难道你真的遭遇了不测。”李志林心思混乱。
周若云看到师弟点着头,流着泪。五内犹如烈火焚烧:“他真的杀了师父?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办?他会不会杀了我?”许小虎大叫:“媳妇儿,快闪开,让我一剑斩了这个忘恩负义之徒。”周若云慌乱地站起身,木然地看着许小虎的剑挥落下来。
李志林闭上了眼:“好吧!我就这样死了也好啊!一了百了。”周若云忽然叫道:“许师兄……”同时,许小虎的剑顺着李志林的耳边反转直刺向旁边的老五。那知道老五早有提防,手腕一旋转,再次夺回了长剑,顺势收剑入鞘,说道:“当日,于十六没杀我,我今天放过他的徒弟,大家互不相欠。”伏身抱起吴家国的尸身迅疾下岗而去。
三人相顾愕然,良久,许小虎问:“媳妇儿,难道你要放了杀师的逆徒吗?”周若云叹了口气,王顾左右而言他:“许师兄,你对我真好,不知道我以后真的做了你的……媳妇儿,你还会这样待我吗?”许小虎兴奋地点着头:“你、你、你真的答应做我的媳妇儿了。”
周若云点了点头,悠悠地说:“只是我现在伤势很重,需要休养一阵儿,才能……才能……”许小虎手舞足蹈起来:“你放心吧!我带你回前保驾山村我师父家,调养几个月,保准会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我们请师父做媒……”周若云打岔:“正是呢,孙叔叔不知怎样了?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许小虎应了一声,背起周若云,又问:“你还是要放过他,可我不想放过他。”抬脚冲李志林踢去。李志林无法躲闪,肩头挨了一脚,就地滚了几圈,没有力气站起来,索性趴在地上。
周若云说:“许师兄,你杀了他不如让零零碎碎地受罪,你看他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许小虎看到李志林嘴吐鲜血,有气无力地样子,心道:“算了,他眼见难活了。”双手向上提了提周若云,缓缓地走开了,心内乐哉悠哉地自语:“当日,我就是这样从莱阳城的刘永年处背着她回前保驾山村师父家的。今天,我再把她背回去,这期间的心情大不一样了。以后,让我一辈子这样背着她又何妨啊!”
周、许二人一会儿就走远了。李志林趴在地上,嘴在吐血,心在泣血: “从师姐与许小虎絮絮叨叨的时候,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她恨极了我,她一定以有我这样的师弟为耻,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想起我,她心中只有她的师兄,而且必定是一生一世。我就这样慢慢死去,汉有人会记挂着我。不对,也许还会有好多人惦记着我,比如:大叔、大哥、二哥、四弟、由大哥、还有大小姐吴青芬……只是没有师姐,是啊!没有师姐!”
太阳西斜,一阵晚风吹过土岗,李志林激凌凌打了个冷颤,又想到:“二妹左春晖为我而死,她是哪里的人?她父母什么样?她有兄弟姐妹吗?她师父是怎样的?她们形意门的功夫到底如何?我与她虽然结拜,但是这一切却不知道,我太对不起她了。我不应该死,我应该找到她,把她好好安葬了才对,是的,我不会死,也不该这样死去,我李志林没有杀害师父,师姐,你听到了吗?我没有杀害师父,难道你真的不了解我吗?洙河巡行,生死与共,你会不了解我?”
李志林咬了咬牙,几次努力想站起来却不能够,于是,挣扎着往西爬动了几步,他大口喘着气。突然,他看到数丈外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土黄色的布包,包上有三个金字,在斜阳下熠熠闪光,说实话,若是没有这三个字,还真是不易看到它。李志林吃力地爬了过去,拿起布包,见包上绣着三个字:“无极宫”,反面也绣着三个字:“吴青芬”。李志林这才记起,无极宫的道士们身上似乎都挂着这样一个布包,而这个包显然是大小姐吴青芬落下的。
打开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支小小的芦笛,已裂成两半,难以成音。李志林看着它,禁不住一呆,先前吴青芬托周若云给他的那支芦笛,早被无极宫的弟子连同“裴将军”一块翻走了。如今再见到芦笛,回想吴青芬为了自己不惜与父亲做对,甚至以自杀相随,怎不让人柔肠百转。
第二样是一粒用薄纸包裹的丸药,薄纸上用小楷写着“无极还魂丹”。李志林一喜:“这一定是无极宫治伤的妙药。”不容细想将丸药吞下了肚子。
还有一把不大的铜钥匙,李志林把它放到手掌中掂了掂,突然想到这把钥匙是开那个小屋的。吴青芬用过的。心一动:“对,我再回到小屋去,那儿有粮又避风,我不会轻易死去的。”
天黑尽了,他才吃力地进了小屋。躺在冰冷的炕上,想到几天来的变化,不觉百感交集。他努力调匀呼吸,暗运金丹妙化功调息,只感到丹田内渐渐火热起来: “好了,我真的不会死了。师姐也许知道我不会死。”这个念头一在心中产生,登时气息大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紧接着一阵剧烈地咳嗽伴着些许的头晕袭来。赶紧放下执着,因势利导,缓缓地一呼一吸调息起来。
日升日落,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李志林的伤势渐渐好转,内力也逐渐恢复。不知是“无极还魂丹”的功效,还是金丹妙化功的作用。这段时间,他曾顺着小屋西旁的小溪蜿蜒西去,一直到了小沽河,盼望着能找到左春晖,却一无所得,想来左春晖已随着流水而失。
一天,他在小屋里的一个小立柜内发现了一个牌位,上写:“显妣刘氏讳素妍之位”。这刘素妍是谁的母亲啊?牌位下有一个暗盒,盒内放着一柄短剑和一本书。短剑上刻着“刘素妍”三个字。书名为《无极绝技》,署名:天一教无极宫第十九传弟子吴家国著。啊!这是吴家国写的。
李志林翻开书一看,幸好书中语言通俗易懂,李志林仗着跟由天然学过几年的字勉强读得懂。书中大体记录了无极九掌和无极十三剑的要义,还加了吴家国修炼的精辟心得。李志林边读边练,如痴如醉,废寝忘食。
等学到书的最后一页时,看到吴家国有一段总批,其中几句使李志林感触颇多。吴家国文中写道:“……招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依次施展,更可打乱顺序随意使用,掌法即是剑法,剑法也是掌法。法止于无法,无法才是无极的最高境界……”李志林想到师父曾说过“法高无法”的话,其意暗合啊!回忆吴家国出招与师父间总有着点滴相似的地方。对!是气度间透着无限的随意,真算得上挥洒自如啊!
李志林打破顺序演练着,开始的时候感到别扭万分,不经意间还夹杂进螳螂门和形意门的招式,他总是耿耿于怀。过了一个阶段后,他突然想到螳螂门怎么了?形意门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无极宫的弟子,我爱怎样就怎样!想到此,心内登时欢喜无限。于是练得更加得心应手。
转念又想到,功夫练到吴家国那般境界,还不是抵不住一颗子弹,枪……李志林浑身一颤,只觉得天旋地转,急忙双手抱头,晃了两晃,摇了两摇,跌倒在地。但是他的脑子非常清醒,心下暗念:“李志林啊李志林,你功夫再高也不过是个胆小鬼,你不敢面对师姐弃你而去的现实,你辜负了吴青芬和左春晖对你的深情厚意,在这个世上王培成王大哥才是真正的英雄。”一想到王培成不自觉地就想到了他出神入化的枪法:“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志林慢慢地爬了起来,缓缓地将吴家国写的那本《无极绝技》合上。封底有几行隽秀的小字映入他的眼睑:“芬儿,娘对不起你,我后悔嫁给你父吴家国,当初他是一个翩翩少年,豁达开朗,可现在他变得心如蛇蝎,我今与他恩断义绝,以死谏之,望他能回心转意,对你好一点儿,就是我的福份了!”落款是:娘刘素妍。时间是民国九年春,推算下来吴青芬当时只有五岁。原来刘素妍是吴青芬的母亲。
李志林记起从小屋东去,离无极宫不远处,有一个不大的无字孤坟,想来必是吴青芬的母亲刘素妍的安葬之地。现在就去看看。李志林将短剑和那本书揣到怀中,离开小屋东去。咦!小坟怎么变成了大坟,还竖起了一块高大的石碑。李志林走过去一看,见碑上写着:“显考吴公讳家国暨配刘氏之墓。”
原来,吴家国已与刘素妍合葬于此。李志林想到吴家国虽然作恶多端,也算得上自己的半个师父,自己若不是受了他一掌在先,也难能去小屋疗伤,进而得到了无极宫的绝学于后啊!更何况他是吴青芬的父亲,算了,人已死了,别再计较了。他冲着墓碑鞠了三个躬。又想到吴青芬的母亲刘素妍,此人真真是女中的豪杰。我只是简单地鞠躬,实在是大不敬啊!于是双膝跪地,五体拜服。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李志林翻身藏到了坟后不远处的沟内。就见远远地有两个女子走了过来,她们从食盒内拿出了四碟祭品和一小碗水饺摆放妥当,又将数包冥纸放到坟头焚烧起来。两人抽抽噎噎哭泣着。李志林看到其中一人正是吴青芬,另一个中年妇人也有些面善。
吴青芬用一根树棍儿拨弄着冥纸让它尽量燃尽,然后把摆地上的四盘一碗通通倒在了灰烬中,另取了一小瓶酒缓缓地倒在了地上。两人同时三叩首,站了起来。中年妇人说:“芬儿,哥哥临死没留下什么话?”
吴青芬拭干眼泪,说:“姑妈,爹去的很突然,他只是把无极剑递给了我,我想他临终时,一定原谅了我。”李志林听得真切:“姑妈?这个中年妇人是吴家国的妹妹,刘大帅刘永年的太太,她没和刘永年到威海避祸吗?太太曾经救过我啊!我应该好好谢谢她。”
太太又问:“芬儿,你今后就跟着那个王少爷吗?”吴青芬一摇头,说:“姑妈,你还不知道我吗?我的心早就被小李子拿走了。他若是真的死了,我也随着他去死!他若是有了老婆,我仍然是死活跟着他,念着他,我不要他在意我,我今生只在乎他。”太太劝道:“傻孩子,小李子虽然是个好人,可他是个穷小子,他怎会娶得起老婆呢!他挨了哥哥一掌,恐怕是凶多吉少啊!我劝你冷静地考虑考虑,王少爷也不错呀!他既是你的师兄,又很有钱,跟着他以后衣食无忧了。”
吴青芬反问:“姑妈,你衣食无忧,可幸福吗?”太太一愣,摇了摇头。吴青芬接着说:“我把无极宫那颗‘无极还魂丹’丢在了他脚边,盼望着他得了宝丹,服用下去,那么爹爹那一掌未必会致他于死地啊!”
太太埋怨道:“我说你是个傻子嘛!果然不错,那是无极宫唯一的一颗还魂丹了,你偷了它已经是死罪了,你自己服用了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要给不是无极宫弟子的小李子,你既然想给小李子,为什么不当面交给他,而是随意丢在地上啊!”
吴青芬说:“姑妈,你想想当时的情景,我把还魂丹给了小李子,我们两人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如这样随意一丢,他若有幸拾到了,他就有救了,我也不会轻易死掉。他若拾不着就算了……可我还是希望他拾到,尽快好起来。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小李子拾到无极还魂丹吧!”
太太一哼,说:“就算小李子服用了还魂丹,真的还了魂,他也会只当你是无意间掉的,怎么会体会到你的这番良苦用心啊!”吴青芬轻轻叹了口气,说:“只要他好了,他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两人一时无语,良久,太太说:“芬儿,你真是个傻孩子!”
李志林听到吴青芬吐露了心中的秘密,禁不住感慨不已:“我待她有她待我的一分好,也算我对得起她啊!”刚要现身,远处有一个无极宫的弟子边向这边儿跑边大喊:“小师妹,有人来闯无极宫了,王少爷先回去了,我们也走吧!”那人跑得气喘吁吁。李志林一听,猫着腰顺着沟渠往无极宫奔去。飞身越过高墙,听到大殿前依稀传来打斗之声。李志林寻声前行。就听一个声音高过了所有的声音:“狗崽子们,快放了俺三哥,否则的话,爷爷俺一把火烧了你们的狗窝。”那自然是四弟高松。
李志林从大殿顶上探身一看,只见四弟高松手轮着一张铁锨忽忽生风,浑身上下象血葫芦一般。不远处姜飞龙舞动手中的红缨枪上下翻飞,左支右挡,挥汗成雨。两人均被无极宫的弟子紧紧地包围着,情势万分凶险。李志林大叫一声:“住手——”飘身跃下大殿,左手一招无极掌中的“天地开辟”,右手一招螳螂拳中的“螳臂挡车”,围在高松周围的无极宫弟子登时摔倒一片。
高松大喜,挥动铁锨象打苍蝇一般连连拍向敌人,他本不会武功,但是力大无穷,勇猛过人,加之受伤后越战越勇,似乎永远也打不倒。无极宫的弟子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李志林一矮身背起高松,喊道:“四弟,姜大哥,李志林没事,我们快撤!”飞身又上了殿顶,放下高松,叮嘱着:“四弟,你顺着这儿往北跑,我下去救姜大哥。”没等高松答话,翻身跳到了地上,剑指连戳,无极宫的弟子连连倒地。李志林抓住姜飞龙的臂膀一提,两人同时跃起。
原来,这无极宫的大殿非常高,无极宫的功夫并不是以轻功见长,所以大多数弟子无法跳到殿顶。李志林突然现身(要知道大家以为他早就死了),忽来忽去,功夫比以前高出了许多。众人登时乱成一片。这时,王永昌带着几个家丁从无极宫的南门跑进来(后小门锁了),他掏出手枪冲李志林就是两枪。
李志林卧倒在殿顶躲过了子弹,其实他若是知道王永昌的枪法与王培成的枪法差了许多,根本没有必要避让。他顺手揭下两片琉璃瓦掷向王永昌。王永昌吓得抱头鼠窜,枪也掉了,鞋也飞了,脑门与右手手背各中了一瓦,立马鼓起了大包。
四真人本来划算去救他们的王少爷,怎奈姜飞龙也连掷了四块瓦片,分别飞向四人,于是乎四人躲的躲,闪的闪,滚的滚,爬的爬。忙乱过后,四人接二连三地跳上的殿顶。吴家国死后的无极宫,以四真人的功夫最高,他们四人均是正宗的道士(这里是说不是家道士),并不曾婚娶,平日里虽然是缠夹不清的浑人,其实际个个精研武学,且交情颇厚。
李志林与姜飞龙一左一右搀着高松跳出了无极宫的后墙。四真人紧追不舍。高松咧着嘴大叫:“三哥,姜大哥,快放下俺,俺打得正有趣呢!”李志林吼道:“老四,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高松猛摇着头,喊:“要走,你们走,俺不是孬种,俺和他们拚了!”李志林头脑一热,站住了脚,高声喝道:“好吧!咱们和他们拚了!”
姜飞龙收住脚,大枪在手中一抖,应道:“李兄弟,见到你真高兴!咱们拚了!”高松血灌瞳仁,一拍李志林的肩头,哈哈大笑:“哈哈哈……这才是俺三哥啊!姜大哥,我早说过俺三哥不是孬种!”
四真人先后追到。无极宫的后小门也已打开,众多的无极宫弟子陆陆续续向这边赶来。一会儿工夫,三人就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