洙河风云---- 第八章 芦笛雁声斜阳 1 逍然过客著
那人提着李志林和无极宫的小师妹三转两跳，进了无极宫正殿，将李志林往地上一丢，回头说：“你给我好好看着这个臭小子，不准耍花样。”小师妹嘻嘻笑着，说：“爹，你放心吧！对了，外面那些人，有的拿着枪，你老人家小心点儿。”那人“哼”了一声向外走去。李志林看清了那人只有五十岁左右，绝对不是师父于十六。他背心的穴道未解，只好软卧在地。听到小师妹和那人的对话，他心下明白：“原来这人是无极宫小师妹的父亲，看来功夫极高。”
小师妹等那人一走，立时伏下身抱起李志林向后殿走去。李志林大叫：“你这个臭丫头要干什么？”小师妹道：“你才刚要杀我，我现在当然要杀你！”李志林“扑哧”一笑，说：“你要杀我很简单，拔出你腰间的长剑，对准我来几个窟窿就行了，何必抱来抱去的这么麻烦！”小师妹不以为然地说：“这个你就不懂了。我要把你洗干净，挖出你的心，煮着吃了。我听说谁打得你受了内伤，就用这人的心煮食，内伤很快就会好了。”李志林心道：“这恶姑娘说得出做得出。我打伤了她，她要吃我的心，这倒合乎她的理论。想不到我今天要死在她手里。”
小师妹见他没答话，就问：“你害怕了？”李志林答道：“当然害怕了，难道你不怕死？”小师妹“哼”了一声，说：“我当然不怕，死了才好呢！不会再遭罪了。”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李志林禁不住也跟着她叹了口气。他看到她脸上的面具毫无表情，暗想：“这个姑娘被我打伤，一定遭了不少罪，也因此变得不开心了。”李志林禁不住有些歉疚。
小师妹抱着李志林转出无极宫后殿，继续往北行。走了好一会儿，小师妹微微有点气喘，不断地咳着。李志林忽然说：“姑娘，我伤了你，害你咳不停，你杀了我也没什么，只是我想求你一件事……”他心想： “姑娘家一般心软，我好言相求，没准她真会同意我的要求。”他刚要接着往下说，小师妹打断他：“你无非是想见你师姐最后一面，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满足你的。”李志林再没吭声。
两人走出无极宫后院，小师妹改为背着李志林，迤逦北行。又走了好长一段路，两人进入了山涧之旁密林深处的一座小屋。
小师妹将李志林往炕上一放，转身出了门。李志林只道她一会儿就回来了，谁知一直等到穴道都解了，她还没有回来。李志林心下纳罕：“奇怪了，她跑哪儿去了？我继续躺在这儿，假装穴道未解，等她一进来，我攻其不备，定会突击成功。”良久良久，那无极宫的小师妹还不见回来，李志林边叫着自己的名字边骂自己： “李志林啊李志林！你是一个十足的大傻瓜，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跑啊？难道在这等死不成？你还要去救师姐呀！”
想到此，李志林忽地坐起身，刚要向外走，却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周姑娘，你把这东西给他，也不知他……你快去吧！”李志林听出是无极宫小师妹的声音。再细细听远处依稀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李志林用力撞开门，见不远处一个姑娘浑身血迹斑斑，踉踉跄跄向这边走来，李志林一见之下，大惊：“啊！是师姐！二弟说得对，师姐没有死，无极宫的小师妹是骗我的。”他抢步向前抱住了周若云，说：“师姐，你……你……”李志林一时哽咽，激动得无法言语。
周若云一见是师弟李志林，心内狂喜，身子一下软了，柔声地说：“师弟，你长高了……”李志林抱起伤重的周若云，往小屋内跑：“师姐，你伤在哪儿？”周若云看着师弟满脸的担忧，身上虽然痛苦难当，心内却甜甜的，暗道：“我即便立时死了，这辈子也够了。”她用左手轻轻抚摸着李志林的头，说：“我听说那颗该死的子弹还在你脑中。是不是？”李志林点了点头，安慰着：“师姐，你放心，我活得不是好好的嘛！”说着低头察看周若云的伤势，见她的右腋之下，左胸之上都隐隐有血渍殷出，李志林赶紧点了周若云伤口处的穴道，把她放到炕上，小心翼翼地揭开她伤口处的衣衫，见右腋下的伤口极深，血液红黑显然是旧疮崩溃。虽然封了伤口周边的穴道，血竟然还没止住。李志林一阵惊慌，急忙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按在伤口之上，血这才慢慢止住。再看左胸上的伤口不太深，也已渐渐止住了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周若云娇喘微微地说：“师弟，你别管我，快去救外面那个姑娘，她是个好人！”说着将右手握住的一根又短又细的管状物递给了李志林，续道：“她让我把这支芦笛给你，她说你也许会记得她，快……快……去救她，我不要紧。”
李志林接过那支被鲜血染红的芦笛，一时不明所以。却听门外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传来，声音极是惨烈，是无极宫小师妹的声音。
李志林快步出了小屋。远远地看到小师妹已成了一个血人，她手握长剑死命抵挡着三个人的围攻。李志林清楚地看到那三个人身着无极宫的灰色道袍，显然是无极宫的弟子，他们怎么和自己的小师妹交了手？却听一人边斗边说：“小师妹，师父让我们看着周若云，没有他老人家的手谕，任何人要想带走周若云，格杀勿论。即使小师妹你也不例外啊！”
小师妹并不答话仍旧死命抵挡，其实即使她没受内伤，也打不过面前三人。这三人处处相让，剑剑只伤她皮肉，并未攻其要害。他们也曾想分一人绊住小师妹，另外两人去抢周若云。可是每到关键时刻，小师妹宁肯受伤，也要缠住他们相斗，他们又不肯真的杀了小师妹，于是小师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这时，另一人也说：“小师妹，你把周若云交给我们，我们这就罢手吧！你是师父的爱女，我们怎能杀你啊！可是要是放跑了周若云，师父必定会杀了我们三人，我们求求你了。”
李志林已奔到近前，伸剑指凝内力，连连指出，那三人却早就留了心，只是刚刚说话之人被点了穴道，另两人飞身躲开了。李志林想到：“原来这小师妹是吴家国的女儿，这么说刚才是吴家国点了我的穴道，可他的女儿为什么……”他看到小师妹浑身的衣服被鲜血浸透，想来伤得不轻。
小师妹一见李志林赶来相救，心中紧绷的一个拚命之弦，登时松了，身子摇曳不定，长剑松手坠地。李志林跃上去扶住了她，却觉得她的身体向下瘫倒，李志林急忙抱紧她。她回转头，柔声说：“我把你师姐还给你了，你就让我死了吧！”声音低婉，与先前凶霸霸地要吃李志林心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双目微闭，心安理得地晕了过去，象熟睡般。
李志林的心一沉，思想到：“她是无极宫吴家国的女儿，她捉走了师姐又救出了师姐，她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有什么阴谋？不可能，她浴血奋战时的情景又怎能做得假啊！”他左手抱住小师妹，右脚将小师妹的剑挑起，右臂潜运内力，把飞起的长剑推向另外两名无极宫弟子，两人仗剑拨打来剑。那来剑劲道不减，只听“铛”的一声，三剑同时断为六节。两人大吃一惊，想不到面前的年轻人内力如此深厚，当下把断剑一丢，加了万分的小心应战。一交手之后，两人松了一口气，原来此人只是内力纯厚，拳脚功夫平常得很，虽然有几招奇奇怪怪，伤一般的人没问题，可遇到真正的行家里手就相形见拙了。
原来，吴家国派出了第七、八、九三名弟子专门看管周若云。这三人不象四真人办事不靠谱，只会胡绞乱缠，也不象老五好色，老六乖滑。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办事稳重，对吴家国又十分忠心。
适才，小师妹来看周若云，谎称吴家国要寻问周若云，这才把周若云骗了出来，三人向小师妹索要吴家国的手谕时，小师妹把脸一沉，边退边训斥三人，最后不得已动起了手。三人虽然伤了小师妹，终于还是没捉回周若云。心内异常着急。
此刻李志林既要抱着小师妹，又要与两人相斗，登时捉襟见肘起来，突然间，一人一招通天炮正招呼到了李志林的头上，李志林立刻感到头晕目弦，天旋地转，恶心难当。他急调内息，只觉得眩晕得厉害，赶紧向后撤身。
李志林摇晃着身子，极力想要站稳。他暗暗叫苦：“坏了，脑中的子弹可能被打得移了位，为什么会如此晕？”那两人看出了便宜，双双向李志林扑来。正在这危急时刻，只听“叭叭”两声枪响，无极宫的那两名弟子，双双栽倒于地，中弹身亡。李志林摇摇晃晃地摔倒了，他大睁着双眼，痴望着天空，额头的汗水不停地滑下来，小师妹躺在李志林身边依然昏迷不醒。
一个人从小屋的旁边飞奔到李志林身边，伸手扶住了他，适才那两枪就是这人开的。一支精巧的小手枪丢在不远处，在斜阳的余晖中闪闪放光。
这时，李志林大叫一声，昏死了过去。那人抱紧他，只感到李志林浑身冷得发抖，他立刻将外衣脱下来，替李志林穿好。慢慢地李志林不再颤抖，呼吸和心跳却渐渐微弱了。
周若云听到枪响后，挣扎着走出了小屋。远远地看到一个身着葱绿色右襟细布褂的姑娘，轻轻地将师弟李志林平放到地上，先是跪在他的右侧，双手不停地按压着他的胸口，然后又俯下身子不时地亲吻着他。她头上的灰帽子不经意间掉落了，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垂下来。周若云心一动：“原来师弟他……他真的有了心上人，这个姑娘如此大方，我在这儿实在不妥，不如先回屋内。”想到此，就转身向小屋走去，只觉得脸儿烫烫的，心儿痛痛的，忍不住又偷眼看去，那姑娘还在不时地吻着师弟，而师弟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姑娘忽然抬起头看到了周若云，她大叫：“周姐姐，快来帮我。”周若云大羞，反而加快了步子，却听那姑娘大声哭喊：“周姐姐，别走啊！李志林快死了。”周若云大惊，又转身快步跑了过来，她跪到李志林左侧，伸手一探师弟的鼻息，只觉得声息皆无，再细摸师弟的胸口，竟然没了心跳。周若云大恸，放声大叫：“师弟啊！我与你五年来才一见面，想不到……”那姑娘劝道：“周姐姐，你别哭，他不会死的，你快来帮我，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胸口，我相信他不会死。”周若云一听之下，不加思索，按照那姑娘的指点行动起来。那姑娘双手扒开李志林的嘴，接着深深吸一口气，低头对准李志林的嘴吹了进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李志林逐渐有了气息，悠悠醒转。
周若云兴奋地掉下了泪。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李志林坐起来。李志林的口中犹存若兰之气，他依稀仿佛间感到有个姑娘在不停地吻着自己，他以为是作梦，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而且那姑娘就在眼前，她有一双清澈的大眼似水柔情；一张清纯的面孔似曾相识；一头清逸长发似真如幻。李志林侧头低声问周若云：“师姐，她是谁？”没等周若云说话，那姑娘答道：“大哥，我是二弟左春晖啊！”说完这话之后，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宽大的外衣已罩了李志林的身上，而头上的帽子在匆忙间也掉到了地上，甚至自己早先用绢帕轻挽的长发也散开了，姑娘的脸一下红了。嗫嚅道： “大哥，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就是左春晖，是你的二……妹！”说罢，低垂下头，脸更红了。
原来，左春晖一见李志林被人捉走，立刻又跃回墙头，想追回大哥。四真人从中阻拦，左春晖自度一下，感到难以抵挡，于是不战而走。最后辗转进入无极宫，恰逢无极宫的小师妹背着一个姑娘（后来知道这个姑娘就是周若云），从无极宫的后门跑出来，后面还有三个无极宫弟子追赶，左春晖大感奇怪，就跟了下来。接着，发现了李志林，看到他替周若云止血，当李志林揭开周若云衣服的一瞬间，左春晖在小屋后面清晰地看到周若云紧闭的双眼忽然间睁开了，看了李志林一眼，又微微闭上，那眼神充满无限爱意。左春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眼神。周若云的脸儿羞红着，象妻子般安然受之。
左春晖暗想：“原来大哥的师姐真的很漂亮，而且她万分地爱着大哥。”她没有立刻现身，怕李志林尴尬。肚内思量着：“既然大哥已经找到了他的师姐，我这就去了吧！只是恐怕后会无期，我就这样偷偷再看他一会儿吧！其实我肯定没有爱上他，只是觉得他这人有点儿与众不同，究竟那儿不同却说不出来。”
当李志林身处危险之时，左春晖立即出来相救，一点没有犹豫，而且用了久藏于身的，从未用过的手枪，并杀了人，甚至终于露也了女儿身，也顾不得这些了。
李志林站起身，向仍旧昏迷不醒的无极宫小师妹走去。周若云与左春晖急忙跟随着。左春晖抢先抱起了小师妹，三人向西边的一条小溪走去。左春晖和周若云就着小溪水，慢慢替小师妹擦拭着伤口，并从小屋的柜子里找出一套衣裳给小师妹换上。
李志林坐在溪边，低头把玩着那支被血染红的芦笛。其时，斜阳正红，不时的有北回的南雁鸣叫着从头顶飞过，李志林仰头看那入云的飞雁，雁群行行，其声啁啾，遥然而至，卧云而游。李志林忍不住把芦笛放到嘴边，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悠，仿佛轻声诉说着一段如梦的往事。随着这笛声，李志林不自觉地想到：“这个无极宫的小师妹为什么要送给我这样一支芦笛？她捉了师姐，又救了师姐，说要杀我却又送我芦笛，难道此笛有毒？他知我接到芦笛后必定会吹起，所以提前在芦笛中下了剧毒，让我中毒而死，然后挖心而食，这不太可能，我这颗中毒之心被她食后岂不是糟糕得很。那么她给我这样一支芦笛到底是何用意？”
周若云忽然“啊”了一声，李志林快步走了过去，说：“师姐，你的伤口是不是很疼啊？”周若云摇了摇头，说：“师弟，我没什么，你看这小师妹。”李志林顺着周若云的手指看去，只见小师妹躺在左春晖怀中，左春晖正在擦拭小师妹的脸，那面具逐渐脱落，一张清秀的面孔露了出来。李志林感到这张脸有点面熟。啊！这不是大小姐吴青芬吗？原来大小姐就是小师妹，小师妹就是大小姐。吴青芬这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孩，如今又救了师姐，却原来是无极宫吴家国的女儿。李志林蓦然间明白，原来那支芦笛承载着他少年时的一段美好的回忆。
三人抱着昏睡不醒的吴青芬进了小屋。左春晖重又换回男人妆扮，说：“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李志林潜运内力替吴青芬疗伤。
吴青芬眉头紧蹙，不时轻声地呻吟。偶尔睁开眼看到周若云与李志林关切的脸，就合上双眼，迷糊着。李志林简单向师姐叙说与左春晖的相识、结拜以及吴青芬的来历。当然自己在蚬河中畅游，险些送命，幸被吴青芬搭救一段，略去不提。他主要是怕师姐过分地注意他是脑中的那颗子弹。
周若云听师弟说起别来之事，禁不住思想到：“原来他的心上人不是左春晖，而是吴青芬。是啊！他们的年纪相当。而我……”李志林看到周若云神情恍惚，只道她伤口痛楚难当，于是说：“师姐，你累了，也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周若云本就坐在炕上，两只脚垂在炕外。李志林伸手帮周若云脱鞋，周若云就红了脸。李志林搓着双手，也感到有些尴尬。
两人一时无语，却听炕里边的吴青芬睡梦中呓语：“小李子，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我心里是装满了你……”李志林更感羞赧起来，想要向师姐表白自己从未缠着她，又见师姐脸色苍白得很，显然身体虚弱得要命，于是轻轻扶着周若云的肩头，让她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