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
天真冷，天地昏暗，米粒般的雪被风吹得在半空中旋转着飞舞着，弹丸一样射向四面八方。射向窗户上的、敲打得玻璃噼哩叭啦乱响，射向墙壁和水泥窗台上的，被弹起老高，然后又重重的跌落在地。地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雪了。“瑞雪兆丰年”。但此时此刻，若能在风雪中走一走、跑一跑该是啥滋味？能有《林海雪原》中描写滑雪时的那种气势和飘逸吗？能有石油工人斗狂风战恶雪时的那种冲天豪情和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吗？可惜不知道，没试过。这天也真是奇怪，有阴有晴，有雪有雨有冰雹，一年四季在变化中交替，看似一样却不一样……
你坐在窗前，凝视窗外的大风，窗外的飞雪，任凭思绪在天地间游戏。
你也经常这样端坐窗前，凝望着窗外的一方蓝天，一面任思绪驰骋，一面看着火红的太阳下山，看着冰凉的月亮从树梢上慢慢浮上来，觉得大自然不愧是个奇妙而不可琢磨的怪物，有意思极了。
后窗户已经被封死，紧挨窗外，是村里一条东西大街，平时极热闹，在窗户还没封上时，你常趴在上面往外看，人们来来往往，骑车的、挑担的、买卖东西的、开拖拉机的、开汽车的……看着看着你忍不住要与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打声招呼，你觉得他们真是幸福，真是自由，特别是那些每天上班下班的人，尽情地享受着工作带给的欢乐，沐浴着大自然赏给的阳光雨露。有一天，你把这想法给他们说了，眼神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向往。而他们的回答却出乎你的意料，更让你心寒，因为他们说没意思，一点都不自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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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要被人管着，下班路上人太多，又没好去处可玩要。他们说你不知道，一切都没意思，甚至……连活着都没意思。一副慵困无奈。你愕然了，你惊讶了，你更糊涂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这是歌中唱的，但是究竟是世界很无奈，还是人很无奈？他们显然就很无奈，也很无聊，怎么会是这样？你想的头疼，却始终没能想明白，而你的天地，尽管只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里又只能在五尺土炕，三尺炕桌上忙碌，度过春夏秋冬，但你却从未感觉到生活没意思，还恰恰相反，你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灿烂美好，那么充满勃勃生机……
呼呼的风声传进屋内，寒气也似传了进来，身上一阵阵寒冷。这样的鬼天气，写几个字就会冻的手僵，书都懒得看。室内气温也只有零度左右，手指都早冻肿冻烂了，还是什么不干吧！往常的这个时候，太阳也该下山了，太阳的最后一抹余辉会照在窗户东面的那根铁杈上，不，应该再往东一点，只一点点，不心细的人是很难发觉的，因为今天不是昨天了，每一天的太阳都在移动和变化中。院内的那棵小腿粗的梧桐树共四根大枝二十一根小枝，忒大的雪，竟一团雪花也没落上，树枝树干，也不象前两天那样焦黄焦黄了，开始呈现出了深绿、翠绿。哦，春天快到了！春天来了就好了。“春风不刮，萌芽难发”，也难怪这几天老刮大风呢，恐怕这也是今年冬天最后的一场雪了。是呀，一切美的开始，一切新生事物，是否都是在风中孕育的呢？都要在风中锻炼成长？也是否只有在经受住了风的严峻考验，才能度过漫长的夏的酷暑，电闪雷鸣，最终趋向成熟？
——你又走了心思。
“啊！好冷，好冷！”忽然一阵寒气袭人。小侄出现在屋内。只见小侄跺着脚，拍打着身上的雪，脸蛋冻得通红。
小侄正上三年级，却背一个很沉的鼓鼓的大书包，“都有用？没用的就不要背了，怪沉的”。你曾不止一次地这样问他。“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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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用，没用的谁背？”每一次小侄都是这样回答，并且理直气壮。你却怀疑，又感到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生在了好时候，学的用的都真多，不象你读书那阵，书包除了两本语文书、算术书、简直本子都难得有•……
“这破天冻死人啦”，小侄又说，还在跺脚，一说话呵出满嘴白雾。每天小侄放学后，都要来看一看，问一问你需要什么，有没有要他做的事，或者在你这儿写作业，不懂不会的，让你教一教，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没个老实气。
“叔，讲个故事吧！”这都简直成了习惯。来了就短不了要你讲故事。这也是小侄愿意来的原因之一。“讲故事就不冷了”？你笑着问他，刚要让他快回去，说天太冷了，故事星期天再讲，小侄却咚一声，把书包扔在了炕土。
抱草烧炕。屋内很快暖和起来。
小侄已经懂事了，不用再吩咐，也知道该为你做什么了，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啊！现在的孩子谁又做事？让你常感到过意不去，又于心不忍。“小侄，谢谢你了，你真好”。你由衷地说，你让小侄快上炕写作业，说炕烧热了。
“是吗？”小侄高兴地把一手伸进被窝里，试着。“不用谢，咱都一家人，帮叔做事是应该的。”受到赞扬，小侄显得很高兴，一对大眼睛动人地眨着，看着你，“老做作业，天黑了，我还是回家吧！叔，明
天再见！好，明天见。”小侄背起书包，欲要走，却又站住了，“唉”他认真地看了看你，忽然叹了口气，小小年纪竟也会叹气，却是笑着说：“叔，你真好。”！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使你莫名其妙。“好什么？”你问他道。“你看！”小侄用手一指窗外。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已由原来的雪粒变成了雪花，小侄说：“外面的风真大，但吹不着你，不管下多大雪，都落不到你身上，屋内冷了呢，又有人烧火，这多好哪！”1
原来如此！你不由怔，“就……这？”你轻声问。声音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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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苦涩、酸楚起来。
“当然不止啦。”小侄神气地提高声音：“你不用写作业，不用大冷的天出去挨冻，更不用受老师批评。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愿干就耍，多棒！叔叔，真羡慕你呀，一家人都对你好，你多幸福啊！”
……你愣住了，你万万没料到小侄会如是说，会羡慕一个一切都需要照料才能生存的病人！石破天惊，于是你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些上班下班自由自在，却连说生活没意思，连活着甚至都没有意思的人，而小侄不是也感到上学没意思，读书没意思，写作业没意思吗？
小侄走了，看着他蹦跳着开门走出去，你心里一刹时一片烦乱茫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幸福，你幸福吗？－－一呆呆地这样想，喃喃地自问。屋内不再冷了，屋内有电视机、录音机，有收音机，有报纸和书刊等，你正在艰难而痛苦地自学着。但小侄又一点都没有说错，你很自由，你爱干什么就千什么，一家人都对你非常非常好，你生活得充实而饱满，心灵和空间都被知识和自己构造幻想的世界充塞得满满的，你从不放纵自己……
天黑了，屋内亮起电灯，你发现眼前桌上，你不知什么时候已在一张白纸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每一个福字后面，又都划了一个问号，而最后那个在问号后面，却划了一连串的……
是呀，你幸福吗？
外面的风声又传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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