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醉红尘

桑葚儿

太阳走累了，脸儿血红，便哧溜滑向山后，留满天晚霞给人们。
玉儿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走到小山一样的一捆青草前。她把手中的镰刀掖进草捆，然后蹲下去，将绳子扣拢上，便艰难地往起站。那绳子扣狠命地勒进她幼嫩的双肩，玉儿憋红脸，猛地一鼓劲，终于站了起来。她踉踉跄跄地走了儿步，才保住平衡。玉儿喘了几口气，吆喝着，将七、八只吃得肚儿圆圆的山羊赶上村路，自己走在后头，就像一座草山在移动。
玉儿已经十六岁了，读过三年小学。刚退学时，玉儿对学校留恋极了，但娘有病，爹不在家，弟弟还小，家里地里一大摊子，她不承担谁承担！每天一早上，天不亮玉儿就要起床，先是给娘倒尿盆，接着做早饭，喂鸡喂猪，收拾崖子，打扫院子。早饭后，弟弟上学，玉儿下地，耕种锄耙，样样都干，完全是个整劳力。乡亲们都夸她懂事能干，玉儿听了也很喜欢。她还想使家庭致富，日子好过一些。她种菜园，养鸡养猪，单是这几项，秋后也能弄上千儿八百的。
村头上，几个小男孩在打架，玉儿见了，连忙蹲下身将草垛卸下。她快步走过去，用力分开两个扭打的孩子，护住其中的一个，问另一个：“你干什么打人？”
“他踩俺的脚。”那孩子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被护住的孩子说：“姐，他骂咱。”
玉儿看了他一眼，猛地将另一个孩子推倒。其他孩子见状，叫着：“拉偏架了，拉偏架了！”跑散开去，羊冲散了，玉儿护住的孩子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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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你别跑，回来帮俺赶羊！”玉儿着急地喊，她弟弟理也不理跑远了。玉儿万般无奈，只得又背起草垛去赶羊，赶回这只，跑了那只……
一直在看着这一切的那个老奶奶，拄着桑木手杖走过来，把一包桑葚塞到玉儿手里，桑葚熟透了，紫嘟嘟，玉儿心头一热，叫了一声：“奶奶……”老奶奶有八、九十岁了，就住在村头，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她院子里有棵桑树，比她年龄还要大，长得十分茂盛，每年
都结许多桑葚。老人孤身一人，自己舍不得吃，全都送给村里的小孩子。玉儿娘不让她吃，说，这桑葚是祸害，吃了心就野，都想往外走。老奶奶的男人走了就没回来；玉儿的爷爷吃了去闯关东，也没回来；玉儿的姑姑吃了，远嫁到新疆；玉儿爹吃了，也不愿留在村上干活，才使玉儿这样苦……玉儿以往从不吃桑葚，今天吃了觉得很甜。她从来也没想过往外走，连县城都没去过。她从电视上看到，城里的楼很高，人很多，车也很多。
玉儿的家在村里属中下等水平，房子是新盖的，桌上有台收音机，没有电视、冰箱一类电器。玉儿的娘有严重的哮喘病，整天躺在炕上。玉儿圈好羊，顾不得喘口气，赶忙做饭，喂鸡喂猪，担水，忙得团团转。她弟弟则坐在桌前，像在写作业，又根本没写、玉儿把两个荷包蛋端给娘，娘说：“给你弟弟吃吧” 玉儿看了一眼，弟弟正瞪着一双馋眼盯着鸡蛋。在这个家中，凡是好吃的都归弟弟，好像这是他的专利，他吃得又馋又懒又坏。玉儿说：“娘，你有病，你吃了吧。”
娘接过去，还没说吃不吃，弟弟急忙抢过去三口两口吃光了。
“娘，今天放学，有人打我，姐姐看了不管。”
娘立刻瞪起眼睛：“真的？”
“他没理，他踩人家脚。”
“啪”！玉儿的胳膊上挨了一下：“不向着自己的弟弟，向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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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一口饭也吃不下去r，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用收拾碗筷，不用刷锅刷碗，伺候娘吃药，不用堵鸡关门，洗弟弟穿脏的衣服。而弟弟早已跑到邻居家看电视去了。
玉儿很少出去看电视，不是不想看，而是太累了。干完一天的活，已经大半夜了。前天，玉儿看见刘寡妇还怪怪地看了她一眼，让玉儿心里直发毛。刘寡妇长了一张八哥嘴，喜欢给人说媒，小萃的婚事……一想起小萃，玉儿更睡不着。小萃才十八岁，却嫁给了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刘寡妇说，那男人有钱……要是自己怎么样呢？玉儿不敢想。自己才十六岁，娘不会把自己嫁出去。可是万一娘一时糊涂，听信刘寡妇的话怎么办？
想到这儿，玉儿翻身坐起。一抹月光从窗户上射进来，照得玉儿的脸有些苍白。她想起老奶奶给她吃的桑葚，自己是不是也往外走呢？可这个家，还有娘，玉儿怎么能离得开？再说，上哪里去呢？
玉儿不由地浑身一抖，便又躺下。不知过了多久，玉儿迷迷糊糊睡着了。她梦见自己一直在走啊走啊不停地走，既像是在城市那拥挤的人流中走，又像在田野密密麻麻的庄稼地里走。玉儿被挤得喘不上气来，她几次张大了嘴想大叫，却叫不出声。最后，玉儿要窒息了，才终于喊出了一声。
这时，玉儿醒来了，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