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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窗口人生-李氏兄弟传(7) 2007-01-22 20:00:00
  • 1970年和1971两年间,我不知道母亲是以怎样的胸怀和怎样的毅力顽强支撑过来的。这两年可是我家最多事的两年。先是爷爷被人用自行车把脚后根捌坏了,到医院缝了七针。接着发现我患病,而我的病不等查明原因,爷爷却又查出患了癌症,是在莱阳查出来的,查出不久就回到家里,活是不能再干了,可每天仍拄着拐杖(脚没好利索)去大队木匠铺看看。爷爷是木匠,大队木匠铺主要是由爷爷晚年时领头干的,而我从青岛看病回来之后,爷爷就很少再出门,每天都要由母亲照顾伺侯着,奶奶则是在爷爷很重了时才回来,但回来也只是回来,母亲不但没能相对减轻一点负担,反而增加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到秋后,爷爷去世,奶奶就又去了二爹家(去给二爹看孩子)。

      可是,母亲并没因此而轻松半分,为我的怪病伤透了脑筋不说,紧接着,我们家又开始筹备砖瓦、木料准备盖房子,这心可就操大了。这是突然决定的,而盖房造屋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一项很了不起的工程,特别是在那个年月,而且我患病急需钱医治,爷爷又刚去世不久,可这屋又不能不盖。“为了孩子,为了大人,就盖吧!钱是人挣的,人比什么都重要,旧屋实在住不得了。”家族里的长辈和同辈都这样劝父母。这是因为我们住的房子,早就据风水先生说,不能住人,因为那是“龙脊”,地势高,龙脉重,谁敢骑呀!爷爷奶奶一个属龙一个属虎都是大属,所以能“镇 ”住,方可居“龙脊”之地。再看与我们同住那一条“龙脉”线上的其它人家,大多不甚景气,不是家里有病人,就是没有儿子……于是新屋就不得不盖了。那时候农村是很讲究这些的,爷爷一去世,马上提到议事日程上,当然,恐怕最主要的是因我患了病的缘故。母亲那两年不知是怎么回事,有时会突然感到眼前发黑晕眩,眼前金星乱冒,非坐下或躺着休息一下不可,而且越来越感到严重,持续的时间也变长。我就曾亲眼见过两次。母亲从外面回来,脚步沉重,脸色干黄,屋都顾不得进,就赶紧躺在了院子晒粮食的石板上,真把人吓坏了。据母亲事后说,她当时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连我们的喊声也似乎没听见。由此种种你说这房子能不赶紧盖吗?(搬进新房子后,母亲的这种现象就再没出现过,而我们兄妹三人的病却不但没好,而且越来越重……)

      1971年春天,有亲戚和家族其他人的全力帮忙,我们家四间新瓦房终于盖起来了。是农村中那时所能盖的最好的一种,很是气派。当时母亲就流泪了,为此也很是高兴了一阵子,但过了没多久,就又同时发现弟弟和大妹的病…… 

     哦,母亲,我亲爱的母亲,你面对着新落成的房子时,我不知道你做何感想,这是你迫不得已才盖起来的,是东借西挪拉了许多饥荒才盖起来的,是你饱含着辛酸和泪水才盖起来的,是为了孩儿我,才硬撑着起来的。

      哦,母亲,我亲爱的母亲,你面对着亲手抚养的曾是那么可爱的几个孩子时,我更不知你做何感想,孩子是你的生命,你的希望,你的一切!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你和奶奶之间疙瘩还没有解开,新的灾难又已降临。这病魔虽然是找上了我们,令我们一生受苦受罚,一生饱尝生活磨难,浸泡在血泪中,但你的心,却比我们更苦,你遭受的精神折磨和心灵摧残,比我们更严重百倍千倍……

      哦,母亲,我最亲爱的母亲,你面对着别人的议论,指指点点,面对着其他的孩子和母亲时,我更不知你做何感想,你一颗做母亲的心,是如何承受的……

      在那年冬天和另一年夏天,在那个孕育希望和生长着希望的灿烂季节,一个母亲的美好世界,从此毁灭了,一颗母亲伟大而慈爱的心,从此破碎了……在那年的冬天和另一年的春天,在那个孕育希望和生长着希望的季节,一个母亲的腰身,从此挺得更直了,一个母亲的胸怀从此宽广的不能再宽广,坚强的不能再坚强……

      也是从1970年开始,我们家开始走下坡路,虽然母亲全力支撑着还算一个完整的家,而且生活与村人相比,也算中上游。1986年母亲去世,却一下子衰败下来。

      我是在1971年秋天去北京看病的,那时二爹全家都已搬到了北京,奶奶也住在北京,也许正是我和爸爸去的缘故,勾起奶奶的想家,在我们回来的第二年,奶奶也从北京回来了。

      奶奶尽管对母亲不好,但母亲却做到了一个做儿媳妇所能做到的一切,记得奶奶回来的第二年,在所有亲戚朋友的催促下,我们家才终于把新房子完全拾掇好(一直没有能力),搬了进去。奶奶不愿意同我们一起过去,母亲便把家里大部分东西和小麦全部留给了奶奶。这里的风俗是“搬新家,发馒头。”取“发”字意思,可是母亲把盛面的家什倒过来,扫了又扫,那点面也仅够烙张薄饼的,母亲是含着泪把这张饼烙出来的,一家人也是含着泪把饼吃进肚里,这就是我们全家人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母亲说:“都不许哭,你们应该高兴。”是应该高兴,母亲这样说着,却背过身去抹眼泪……

      奶奶在原来的房子只住了一天,就找到母亲说一个人太孤单太冷清,要哥哥过去做个伴儿,那时哥哥刚初中毕业不久,正好可以给母亲帮个忙,但是母亲二话没说,答应了奶奶,虽然是和奶奶两下住,但并没分开,奶奶的一切都要母亲供给,平时,母亲凡做了变样的饭菜,总打发我们去把奶奶叫过来享用。过年过节,更是在一块儿吃,一块儿喝。我们和奶奶住的是同一条胡同,不过百米远,其中隔着一条大街,奶奶常常笑着却又十分满足地说:“来吃顿饭不上算,吃胖了,走瘦了。”可是,再叫却还是挪动着一双小脚一步一扭地走过来吃。其实奶奶的生活比我们的好多了。二爹和姑姑又每年都寄钱给她,而母亲每赶集买了东西,象瓜果之类,哪怕一把葱一把韭菜也要分给奶奶几棵。母亲只凭着做儿媳妇的本份,凭着做人的良心去做。母亲这样做,有时候也会发几句牢骚:“看你奶奶当初对我那样我真不该还对她这么好。”说归说,做归做,母亲对谁都不会记仇,这是母亲善良的性格使然,何况这又是对奶奶。

      母亲一个人(父亲那时在望城煤建公司上班,后来又调到石油公司,仍是在望城,一个星期只回家一次)带着三个病孩子和小闺女住在新房子里,其苦楚和凄惨可想而知。而日子虽然艰难,但凭母亲的能干,里里外外又打点得到,倒也使日子过得去。这里所说的过得去,不是说“有钱过年,没钱也过年”的那种,而是比一般人家都好的那种。父亲挣工资,每月都能拿回钱来。那时毕竟人人的日子都不好过。特别是家里没有挣钱的,全靠生产队年底分红,分到钱的欢天喜地,分不到钱的,连年都不知道怎么过……

    我们在新房子里不过七、八年,哥哥结婚后,就又搬回老房,把新屋(其实早已不新,那时也已到了八十年代,村里早有许多人家盖起了更新更气派的房子。而且从1985年开始,村里又有人盖楼了。我们的与他们的一比,简直成了破房子)让给了哥哥嫂嫂。嫂嫂心疼母亲,知道母亲的不易,便把奶奶接过去替母亲照顾,然而却又万万没料到,因此会给母亲带来一场灾祸。

      那是1984年仲秋节时,在外地的姑姑回来探亲。姑姑已近十年没回来了。姑姑是奶奶的老闺女,在家时曾与母亲一起生活过两年,由于当时受奶奶影响,对母亲自然不怎么友好,但结婚后,因相隔远了,千山万水,这不友好无形中就不复存在了。并在同父亲的书信来往中,逢年过节都没忘问候母亲一声。姑姑这次回来,在我二十多年的记忆中,好像是第三次,而我所知道的姑姑,对我们家也是有贡献的,象盖房子,为我们三兄妹求医问药等,都没少帮忙,没少操心,对这些母亲和我们全家都是很感激姑姑的。姑姑又是个感情脆弱,心肠很柔软的人。记得上次回来(好像是1976年)。听说我病的走路已相当困难,连奶奶住的一百多米远的屋都走不到了,难过得哭了,好几天不肯到我们住的新屋来,怕见到我忍不住又要流泪,可见姑姑的心肠是多么好多么软。可是,就是这么一位好心肠的姑姑,这次回来竟说出一句最最伤母亲心的话,这一切,又都是由奶奶身上引起的。

      记得那是姑姑回来第三天下午,姑姑在我家里同母亲一起聊天时(难得看到母亲与人聊天,母亲会订地毯、纺麻线,有人来玩时,都是一边干活或订地毯或纺麻线,一边拉呱儿。但是这次没有,而是真正地陪姑姑聊天),不知怎么说起了奶奶,说起奶奶当时在嫂嫂家里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奶奶八十多岁的人了,看大了儿子,看大了孙子等,如今又要去给孙媳妇带重孙子。说奶奶喜欢了一辈子孩子不假,可也不能看一辈子的孩子呀!从这话中,不难看出在姑姑回来的这两天中,奶奶不知对她说了什么,把嫂嫂的好意说成是让奶奶去给她带孩子。确实奶奶给嫂嫂带过孩子,但那只是在偶尔和农忙中的几天,而嫂嫂从嫁到我们家来,之所以一直没找事情做,完全是留在家里一心一意带孩子、做饭等,能说是由奶奶给带的吗?

      这话被母亲驳回去,姑姑又说起其它的。这里,我想不用详加重复了,无非是说奶奶在嫂嫂那里受了委屈,说母亲让奶奶住在嫂嫂那里,自己不尽一个做儿媳妇的责任和义务,并强调:孙媳妇是养婆婆的人吗?有几个能养到好处的?又有几个是不为了什么才养的(记住,奶奶是有钱的,二爹和姑姑每年都往家里寄)?当然,姑姑是很会说的,不会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乍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很在情理(当时我就这样认为),然而,从这话中,却又不难看出姑姑一点都不理解母亲,更不了解母亲(这是我后来想到的),而姑姑打小就以自我为中心惯了,出嫁后,公婆不在跟前,姑夫为人忠厚老实,每天只知道吃饭上班,姑姑成了一家之主,颐指气使几十年,怎么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你多有本事,养了一家的瘫子。”这就是姑姑当时说的那句话,那时母亲已与之争吵起来,其实也算不得争吵,只是互相说话粗了些和带了辣味。这话特别刺耳、扎心,我和弟弟一下怔住了。因母亲与姑姑是在东间屋说话(我们共四间房子,我和弟弟住在西间,父母住在东间,中间只隔一个明间,所以,姑姑和母亲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们当时的表情我不知道。但一时没听见母亲的声音。姑姑说了这话后,也没再言语。继而,我又感到非常气愤,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弟弟的眼里也涌出了泪水,这是我第一次──相信弟弟也是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说我们是瘫子,尽管我(弟弟当时还能走)那时已瘫痪了多年,但我还是感到特别震惊和意外,感到自己实在没用,没用的任人当面辱骂自己和伤害母亲。

      我们不是不敢面对,不敢承认自己是瘫子的这一现实。那时我们兄弟已几经探索,又自学文学多年,努力想在生活中寻找到自己的位置,为的就是不被人瞧不起,何况,我们也有自尊心,而最令我们不能容忍和原谅的,第一次听到这话,竟是由亲姑姑的口说出来的。

      这时方寸已乱,下面母亲和姑姑再说了些什么,一句记不起来了。直到父亲下班回来,直到晚饭以后(记得当时母亲和姑姑还说了好多的话,但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没和姑姑吵起来,没把姑姑赶走,还留下姑姑吃了晚饭。以后凡知道这事的人,都怨母亲软弱,不该不把姑姑赶出去,真是便宜了姑姑),母亲和姑姑的这场不是争吵的争吵,还没有结束,母亲已不再客气,母亲向来是以理服人,何况,母亲真的生气了,从不愿拿过去的事摆功。母亲嫁过来近三十个年头,哪点儿对不起她了,哪点对不起这个家庭了,哪点对不起奶奶了。姑姑被问得哑口无言,直抹眼泪,最后只好说了软话,走到母亲跟前(当时母亲正在明间拾掇碗筷),说:“嫂子,你没有错,今天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别说了,我给你磕头赔罪了。”

      本来以为姑姑只是这样说的,没想到姑姑真的给母亲跪下了,这大出母亲和所有人的意料……

      后来母亲提起这事时说:“她拉着我的手,先是吓了我一跳,不知她这是干啥,见她给我跪下了,就愣了,忙把她拉起来,当时我是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能真的说跪就跪呢?”母亲顿了顿又说:“她认为还是当初,我任由他们家人欺负,认为她哥哥还会帮她说话。”

      然而,母亲为那句话却又一直不能释然,一直如梗在喉,如刀扎心。母亲为给我们治病,经过了十几年的求医问药,十几年的无望奔忙,十几年的劳心费神,早已心力交瘁,如何能再经得起如此的折磨和伤害。

    我不敢说母亲就是因此而引起了病,但从那以后,母亲却常感到恍惚,感到从没有过的劳累,这种累是心累,而不是身累。到第二年春天,母亲开始莫名其妙地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怎么办呢?”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而从夏天开始又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临死,也要把你们一包老鼠药都药死,我不能把你们留在世上。”到秋后,母亲便病了,又过半年多(1986年4月18日),母亲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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