洙河风云--第八章 芦笛雁声斜阳2
周若云先是轻轻扭动身体，后来就顺势躺在了炕沿，她真的累坏了，但由于与师弟重逢，心内激动，毫无睡意。于是握住李志林的手，轻声说：“师弟，你别走……好不好？”李志林坐在炕下的一个杌子上，双手捧着周若云的右手，低声道：“师姐，我们久别重逢，正有许多话要说，我怎么会走开呢？这几年来，你可曾与师父相聚过？我听说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去逝了，不知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
周若云直了直腰，牵连着伤口处一阵儿痛楚难当，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微微叹了口气，说：“五年了，我与许师兄走遍了许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师父他老人家，我们曾到过红枪会的残部找过他，当时红枪会已面临解散，许多人都谈起过师父他老人家出神入化的枪法，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有人就猜测他老人家去世了，我不相信，许师兄就陪着我继续找。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李志林问：“前几天，我听到你称许小虎为师兄，还以为是师父又收了徒弟呢！那是怎么回事？”
周若云微微一笑，说：“许师兄这人总是爱胡言乱语，其实他这个人啊，心很好。当日我被刘永年相逼成亲，我本抱着一死的念头，我坐在大花轿之上，从莱阳城的大街穿行之时，隔着轿帘我看到了你和一个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在街上跑过，你们跑得风风火火，那个大小姐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特别扎眼。当时我想，你终于好了，那么我就去死也值得了……”
李志林想起当日师姐孤身一人，置生死于不顾，逼求刘永年相救自己，忍不住泣声叫道：“师姐……那个大小姐就是此刻躺在你身边的吴青芬。”
两人同时去看吴青芬，只见她酣然大睡，不再呓语绵绵。周若云续道：“师父的先人于七有一个徒弟叫许青云，许小虎就是他的后人，推算下来我们刚好应称为许师兄。许青云与长拳门很有缘源，而许小虎师兄恰是长拳门孙成亮孙叔叔的徒弟。当日许师兄奉孙叔叔之命，四下找寻我的下落。别忘了，当初我是在长拳门孙家失踪的。许师兄在莱阳城碰到了刘永年刘大帅娶七姨太之事，他就去看热闹，发现刘永年要娶的七姨太就是我，于是他一人铤而走险将我偷偷救了出来，这几年我常住在孙叔叔家。”
李志林点了点头，想要问：“许师兄叫你为媳妇儿，你们是否成亲了？”又想：“李志林啊李志林，你真是小肚鸡肠。周若云不成亲是你师姐，成了亲还是你师姐，你即使在心里万分爱她，她始终是你的师姐，仅此而已。”想到此就说：“孙叔叔和许师兄都来了，还有你……他也来了。”李志林本想说“你的那个他也来了”，又觉得这话说出可能会有调侃之意，怕周若云吃受不起，于是临时改了口。
周若云一愣，问：“他？他是谁？”李志林答：“他，当然是王培成王大哥了。”接着将众人赶来相救之事说给了周若云听，还把那四句口号念了出来。他看到周若云红了脸。想到：“原来王培成王大哥真的是你的那个他。”而周若云此刻的确想到了王培成，在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王培成对自己真的有点儿意思，只是我的心太小，只能装下师弟一个人。
小屋的门一开，左春晖走了进来，她将一个大包袱放到了桌子上，说：“大哥，饿了吧？我给周姐姐炖了一只鸡。”李志林看见左春晖一会儿间把碗盘碟筷摆满了桌子。原来她是出去置办饭菜了，女孩子心就是细。李志林颇为感激地说：“二……谢谢你了。”左春晖感到脸有点儿发烫，急忙说：“大哥，还记得刚才那个被你点了穴道的无极宫弟子吗？”李志林与周若云均一愣，两人只顾得叙旧，还真忽略了那人。
只听左春晖继续说：“我本想杀了他，可是，出的门去，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杀人的勇气。先前那两人被我杀了，真是不得已，我若不杀他们，他们会杀了你，我与你结拜……兄弟，同生共死，你死了，我还能……”左春晖上前扶起周若云，又说：“我师父曾说过，学武之人，更不可恃强好胜，仗势欺人。如今我杀了人，师父一定会怪罪的。”李志林心下歉然。
周若云感到左春晖的言谈举止间处处透露着心地至纯至洁，偏生此人先是女扮男妆，而且身藏手枪，身份颇为可疑。还有一点，她肯定精通医理。可以断定的是她绝对不是一般人。
三人围在小桌旁吃过饭，一起走出门外，左春晖向东一指，李志林和周若云都看到那名无极宫的弟子被绑在了一棵粗壮的杨树之上。左春晖道：“我真的没杀他，又怕他报信，只好先绑着他。
三人再次来到小屋西边的小溪旁，就着夕阳的余晖，李志林暗运内力替周若云疗伤。周若云微闭双目调息，只觉得师弟纯厚的内力通过双掌徐徐传到自己体内，一时间感到心内舒畅无比，禁不住睁开双眼看到李志林额头上见汗，赶紧撤掌，谁知双掌被李志林的双掌牢牢吸住。
左春晖站在二人身旁，看到大哥倾力相助，而周若云受之泰然，忽然想到：“我若受了伤，他会不会舍命救我呢？会的，大哥一定会的，他这个人看似稀松平常，每每到了关键的时候，却总能做出不同寻常之举。要是此刻受伤的是我，不是周姐姐，他也会这样握住我的手不放的。”
夕阳渐渐沉下，天边最后的一抹晚霞也逐渐消失。左春晖泛红的双颊也渐次恢复了常态，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寻思：“我这就去了吧！去继续找形意门和师父。然后决定去留，难道今生……”她今天第二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在这以前这个问题根本称不上问题。她又叹了口气，继续思量：“要不，我就住一晚，都怪老天黑得这么快。”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一切和老天一点关系也没有。
突然间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溪边传来，左春晖立刻惊觉起来，她顺着小溪寻声南行，远远地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
“是王大哥。”李志林听到脚步声，认出是王培成，他撤掌抢步迎了上去。来人果然是王培成，他已精疲力尽，眼前一黑刚要摔倒，被李志林扶住了。伏身背起王培成向小屋走去。左春晖和周若云一左一右随护着。
刚走了几步，左春晖大叫一声，说：“唉哟！不好！那个无极宫的弟子跑了。”李志林和周若云寻声望去，那个被绑的无极宫弟子果然不见了。四人进了小屋，又发现原先睡在炕上的吴青芬也不见了。
李志林将王培成放到炕上，左春晖递过了水。王培成喝了几口水，缓了一会儿，说：“你果然是李兄弟，先前在无极宫前我竟没认出来，兄弟别怪，你长高了。”转头看到周若云盛了一碗鸡汤递了过来，就说：“周姑娘，你脱险了，太好了。”说着合上了双眼，他太累了。
四人分屋而睡，李志林躺在王培成身边，毫无睡意。他看着黑黑的屋顶发呆。鼻息间，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是吴青芬身上特有的一股幽幽香气，可是这个香气的主人却忽然间不见了，她身受重伤，会去了哪里？回无极宫？不，对于她来说，那段路太远了。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她只应该待在这个小屋内继续养伤。难道是那个逃掉的无极宫弟子把她带走了？她救过我，又救过师姐，如果真的这样回去，吴家国会饶了她吗？毕竟是父女，他一定会原谅她的。我不该想到她，应该更多地想到师姐。可是吴家国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即使自己的女儿他未必会在乎。
李志林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因吴青芬的离去而睡不好。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在这间屋内依稀仿佛间有除了自己和王培成以外的第三个人的喘息之声，那当然不是另间屋左春晖和周若云。难道这屋内还有第五个人在？不！我可能是在做梦。可是猛然间他又听到一阵细微的悉悉缩缩声。在半睡半醒间，是真是假。
他蓦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悉缩声消失。他坐了足有两分钟，双眼四下逡巡，屋内漆漆然一片，寂寂然无声。李志林复又躺下，模模糊糊中他看到屋顶上有两只脚直垂着一动不动。他一惊，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索性微微打起了鼾声，暗中向屋顶窥视，那两只脚开始动了，轻微的悉缩之声随之传来，两只脚在屋梁上站定。李志林仍旧看不清这位梁上君子。那人从屋梁上垂下双脚时，李志林才看清了那双脚之上蹬着一双粉红色的绣鞋，那自然是吴青芬了。吴青芬要干什么？李志林心儿蹦蹦地跳着，却见吴青芬双足蹬墙轻轻跃到地上，蹑手蹑脚走到李志林身边，伸右手捂住李志林的嘴，左手微微推着李志林，李志林明白了，他假装睡醒，刚要说话，吴青芬冲他一摆手，伏耳低语：“我们被包围了，你听……”李志林暗运内力，侧耳细听，果然听到无数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