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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立彦:我是身残志不残 发表于 2014-3-25 10:12:01

  • 马立彦:我是身残志不残

    马立彦 口述    吕铭康  采访

    1995514日,青岛市市北区馆陶路16号】


    马立彦(1963)


    (采访者注:青岛著名残疾诗人马立彦已于1995年12月15日病逝,他自小就患小儿麻痹症,一直只能蹲着行走,说话也口齿不清。1995年,我正担任当时的青岛电视台国际部《今日青岛》栏目的编导,得知一直孑然一身的马立彦,时年65岁,已是病入膏肓,我决定为他拍摄一部电视专题片。为了这部片子,在拍摄前一天(是年5月14日),由于他定居的苏州路5号拆迁,当时暂居住在馆陶路16号2楼一个极其简陋的房间,我对他进行了比较深入的采访。以下是当年的采访记录稿。)

    吕铭康(简称:吕):立彦兄,你好!我提议青岛电视台国际部给你拍一部电视专题片,他们让我做编导。

    马立彦(简称:马):你真是我的知己、好朋友。现在,我也总算能看上电视了,可就从没给我拍过电视。你在我晚年时,用电视留下我的音容笑貌,太感激你了!

    吕:你可别这么说,是青岛电视台让我来的,应该感谢他们。尽管我们从1972年就认识,时至今日也有23年了。但对你进行正儿八经地采访,还是头一回啊!

    马:是啊,1972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我已经不敢动笔写作了。那年1月份,听他们说,市南区文化馆在中山路、德县路口班起了《街头诗画》,得知是你——吕铭康的主编。我喜出望外就给你们寄去了几首诗。你接到我的投稿后,就与文友刘国屏登门,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随后,我们的交往就非常频繁,成为老朋友了。

    吕:你的记性真好。我们的这部片子的名字是《残疾诗人马立彦》,你不介意吧?

    马:完全是实事求是,我就是个残疾人嘛!我生于19301026,是山东益都(现为:青州)人,回族,有三个妹妹。我自幼就得了小儿麻痹症,导致下肢瘫痪,只能蹲着行走,双手神经萎缩,握笔也很费劲,说话口齿也不清晰,因此我很少有外出的机会,从没有参加过工作。现在,我这佝偻的身体不足40公斤。小时候只读过一年多小学,因为得由父亲背着我上下学,实在无奈就只好退学。

    吕:那你靠的是自学啊!

    马:也不完全,我要感激老父亲。他老人家叫马祥福是北京大学的高才生,可以说是学识渊博,还很擅长英语。在抗战胜利后,当时的国民政府还派他来青岛参与接收工作。我的启蒙老师就是我父亲,幼年时就是他教我认字。我辍学后,父亲教我语文、算术、常识等科目,当发现我对文学很有兴趣时,便教我“四书五经”和唐诗宋词元曲;我后来又就找来《古文观止》以及“四大名著”阅读,渐渐地我对诗歌情有独钟。

    吕:我发现,你有很强的记忆能力。因为我听你背诵过不少古典诗文。

    马:其实,我是笨鸟先飞。要说我的记忆能力,那应该是我的刻苦努力。再就是我因残疾儿多年足不出户,又少有机会与他人接触。我就只好读书看报听收音机(现在还能看电视了),从中寻找自己的乐趣。我从一些科普文章得知,我们残疾人多会有一种“代偿功能”。比如盲人的听觉、嗅觉和触觉能力都特别敏感。我行走不便,无法出门,多年来就是父亲与我共同生活,我学习的精力必然就格外集中了。

    吕:若干年来,你父亲一直与你在一起生活。怎么这次来,没见到他老人家?

    马:老父亲现年90多岁了,没法再照顾我了,如今他住我妹妹家。老人家在“文革”前办过民办中学,“文革”中说他有“历史问题”而蒙冤。他很有才华,晚年却无处发挥,非常苦恼。我母亲早年亡故,父亲为了我,付出得太多太多,我深感内疚。可我的这种身体情况,根本不可能报答他老人家。(此时,他已是热泪盈眶)

    吕:咱们还是谈谈你的写作吧!

    马:我是特别喜爱诗歌,唐诗宋词元曲看得挺多,也初步摸到了格律、韵律和平仄的规律,时间一长,就有点跃跃欲试,自己也学着写诗。先是写古体诗词,而当时报刊上却极少有此类诗词。于是,我就设法借来一些新出的报刊,邯郸学步,也学着写新诗。1956年年底,我写了新诗《呵,我的亲爱的祖国》,冒昧地给《青岛日报》投稿,结果在1957年的元旦就正式发表,这是我第一次“见铅字”。不久,报社的赵朋、徐立成等编辑知道我是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就先后来我家看望,并给予我很大的鼓励。从此,我就一发而不能收,笔耕不辍,既写新诗也写旧诗还写儿歌。除《青岛日报》外,我还在《大众日报》《联合报》《山东文学》《海鸥》《诗刊》《新月》新疆文学》《宁夏文艺》《河州民族文学》等许多报刊发表诗作近千首。其中,有的选入《回族文学作品选》《少数民族诗人作品选》《山东三十年短诗选》淮海战役诗词选》等诗集。青岛市伊斯兰教协会曾编印的诗词作品《新声集》、《采叶小集》油印本。我现在是中国诗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革逸仙书画社社员

    吕:据我所知,你1986获得青岛市新春诗词比赛二等奖,1987年获新疆回族文学评奖散文三等奖,1988首届全国屈原杯诗歌大奖赛诗歌一等奖。的名字和文学成就已被载入《中国残疾人名人辞典》。1994被评为青岛市首届五优老人

    吕:1965年,你创作的《散曲六首》在全国最高级的《诗刊》发表。众所周知,散曲非常难写,而自学成才的你能够一口气写出六首,并在当时产生一定的影响,这确实是难能可贵的。

    马:那是1965年初,赵朴初老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了《某公三哭》,用的是散曲的形式,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某公三哭》又叫《哭三尼》,他这三首散曲分别写了1963年肯尼迪遇刺、1964年尼赫鲁去世和1964年尼基塔·赫鲁晓夫下台,而这三位的翻译名字恰恰都带有一个“尼”字。由此,就使我萌生了写散曲的欲望。

    吕:这期间。你还写了一些朗诵诗和为歌曲作曲?

    马:是的,我写过几首朗诵诗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投稿,结果都播出了。我作词的歌曲《喜酒先敬工人歌》,在《歌曲》月刊发表,并在全国传唱。“文革”前夕,我还应邀为市北区文化馆在市场三路(邮局对面)的《市北街头诗画》做过主编。

    吕:可以说,那时是你的创作高峰吗?

    马:确实如此。可万没想到,很快就来了“文革”,父亲有所谓“历史问题”,我又没有工作。那时,发表作品需要“政审”。我根本就没有发表园地,也就是你们《街头诗画》给我发,还有《市北街头诗画》又请我主编,正式报刊都不理睬我。写诗,是我唯一爱好。被迫搁笔,对我是最大的痛苦。直到改革开放后,我的诗歌创作才迎来了第二春。这些年,我诗兴大发,发表了不少。但我由于一生没有职业,没有青春,没有爱情。分文不值,一贫如洗”啊!

    吕:你别悲观。因为你在文学创作方面取得了很好的成就,实现了你的人生价值。有的年轻人还跟你学习写作呢!

    马:这么多的报刊编辑和文友们支持我,我很感欣慰。比如:现在的著名诗人纪宇,在青岛九中读高中时,就经常来我家。因为他那时就住在伏龙路,隔我家也就不到10分钟的路程。他是拿着自己新写的诗作来找我。还有刘国屏、武世瑞等文友都是我的常客。到了“文革”中期,我编《市北街头诗画》时,梁青生、李洁、张世德、卢璟等青年人都经常来看我,话题就是写诗。特别是你,当时是住在江苏路北头,我们住得很近(吕插话:不到300米),老父亲对你的印象相当好啊!现在,你们这些人不少已经是很有成就的作家、诗人了。为此,我没有寂寞感,而是感到非常欣慰。记得“文革”前,王玉就常来看我,有一次他骑自行车带我到汇泉、中山公园一带游玩,我们还合影留念。1972年,浮山公社在浮山所举行“赛诗会”,是你让梁青生用自行车带着我去的。我这个根本难以出门的人,可是大开眼界见世面了。这真得要谢谢你和梁青生!

    吕: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你出入困难,是怎么寻找创作素材的呢?

    马:这个问题说起来我很惭愧。但我无论如何也要千方百计做到啊!收音机是我了解外面世界的重要工具。开始是朋友帮我组装的矿石收音机,再就是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后是半导体收音机,我是非常认真地收听各种信息。我还借阅邻居的报刊,仔仔细细把一些内容抄在本子或纸片上。再就是我平时就爱坐在二楼的小凉台看街上的行人,对面是粮店,那时候卖粮的人非常多,队伍排得很长,我就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某些启发。还有你们这些老朋友来,给我带来各方面的消息。这两年又有了电视机,更方便了。说实话,我的写作素材就这么来的。

    吕:你为什么能够有这样一种坚韧不拔、持之以恒写诗的动力?

    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我触动最大,书中的保尔·柯察金眼都瞎了,还努力写书。而我的眼睛完美无缺,比他条件好多了。老父亲也一直全力以赴鼓励支持我,还有我周围的许多人都全力扶持我。张海迪也是残疾人,她的事迹对我很有启示。最近我在《山东文学》杂志上发表的诗歌《赠给张海迪》,其中写道:“没有脚也要踏出一条艰难的人生之路,没有腿也要向追求和向往奋力攀登。”其实,这也是我的心声!我的一生就是要自强不息,发愤图强,身残志不残!

    (采访者后记:在采访后的翌日——1995年5月15日,我大清早与摄像师、司机来到马立彦家进行拍摄,这是的他已因严重咳喘而病入膏肓了。于是我们请了他的外甥女和两位老文友武世瑞和刘国屏的帮忙。当我们的电视摄像机对准他时,他很是兴奋,并且是一直挣扎着积极主动地配合。看到他步履维艰、喘息不定,真有些于心不忍。为了表现他孑身一人、生活勉强自理时,我们有意拍了一碗水,采取“变焦再摇到他那苍白削瘦的脸部。这里含有李白的独酌无相亲诗句的意境。当拍他撕方便面袋子时,那么艰难费力,我们心里更不是滋味,真想上前代劳。当他用颤抖的双手翻书和趴在床头写作时,额头都渗出汗珠。为了反映他的心态与追求,我们还把他在《山东文学》杂志上发表的诗歌《赠给张海迪》中的诗句拍成特写没有脚也要踏出一条艰难的人生之路,没有腿也要向追求和向往奋力攀登。
      在上午拍完内景后,下午我们用汽车把他和两位文友武世瑞、刘国屏带到八大关、海滨一带拍外景时,他显得尤为兴奋。他已很久没出过家门了。尽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而他却只能无奈。在海边,他戴上近视眼镜如饥似渴地远眺近看……。当时万没想到:这竟是他一生的最后一次出门。我们给他创造了这样一次机会。

    片子完成后于当年6月15日在青岛电视台《今日青岛》栏目播映,不久又在山东卫视《山东各地》节目播放,产生了极好的反响。首播当晚,他一气书赠我五首诗。其中一首深情地写道:“年来老境叹悲凉,多谢故人情意长。留我TV声影在,海枯石烂亦辉煌。”不料七个月后——当年的12月15日,马立彦在病魔折磨下与世长辞,终年65岁。噩耗传来,虽心情沉重,但我总算及时地留下了他的音容笑貌,确能聊以自慰。)

    2014-3-19青岛“夹缝斋”

    附:马立彦《赋赠铭康兄(有序)》(五首)

    赋赠铭康兄(有序)

       余学诗数十年,迄未辉煌。老友吕子铭康,近荣膺青岛电视台编导,为余拍电视片于《今日青岛》栏目中播映。感激之余,敬赋短章拟答谢之。是为序。望吕兄教正焉。

    蟰蛸锁户甑生尘,一叶飘零病里身。

    吕子深情未忘我,荧屏惠赐晚年春。


    诗魂索寞梦潇湘,蒲艾当门益自伤。

    拍片篷轩情似海,新编“橘颂”颂铭康。


    空窗风竹夜灯青,半世苦吟谁解听?

    新雨不来来旧雨,殷勤邀我上荧屏。


    年来老境叹悲凉,多谢故人情意长。

    留我TV声影在,海枯石烂亦辉煌。


    明珠欣幸未沉埋,影视双栖君有才。

    笔扫千军雄思健,学裘一唱更头牌。

    1995615 马立彦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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