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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个获释者 发表于 2016-10-28 15:58:03

  • 我只是一个获释者

    http://epaper.ntrb.com.cn/new/jhwb/html/2017-01/05/content_19491.htm

    科雷马是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一条河流,一座山脉,一个地区,为世人所知的科雷马则是“没有焚尸炉的奥斯维辛。"与其说写作《科雷马故事》的瓦尔拉姆吉洪诺维奇沙拉莫夫在创作小说,不如说他在书写自己和同时代人的悲怆的人生经历。从书中配的作者照片可以看到一个眉头紧锁、眼眶深陷,有着浓重抬头纹和法令纹的忧郁男子,这一形象真的很符合他给予自己的严肃定位,“我从来不是自由人,在我的整个成年年代,我只是一个获释者。"   一个深锁在社会和时代苦痛记忆中的获释者。    

    沙拉莫夫的一生可谓与俄国发生的悲剧相伴相生,一九一八年,他年仅十一岁,他的父亲,老迈的神甫双目失明,一家人无以为生。五年后,以第一名成绩中学毕业的他,因为父亲是神甫终止学业。一九二六年,通过首次实行的自由选拔考入莫斯科大学,一九二八年却因“隐瞒社会出身"被除名。在校期间,他参加了反对派的游行,高呼“打倒斯大林"的口号,参与印发反对派文件,一九二九年二月第一次被捕,被遣送维舍拉劳改营劳改三年。一九三二年返回莫斯科,在杂志社工作。一九三七年一月十一日深夜,他在家中第二次被捕,送科雷马劳改营,罚干五年重体力劳动,罪名是从事托洛茨基反革命活动。一九四三年,他因为从事反苏宣传第三次被判刑十年,一九五三年重返莫斯科。他在劳改营和流放中度过了二十年,写作《科雷马故事》这部劳改营史诗也用时二十年(一九五四到一九七三年),正如伊西罗京斯卡娅所写,“他那戏剧性的生活和整个一生,就是对这场悲剧的回忆,记录在文字里的回忆。"这回忆来自于关押成百上千万政治犯和刑事犯的集中营,这里是俄国革命的源头,到斯大林统治期史疯狂地扩张,再到公开性时代的瓦解,这是一段长达数十年的黑暗历史,这是一份曾经阴翳于零下五十五度远东的沉睡的死亡档案。

    在小说《雪利酒》中,作者客观地、不掺杂任何感情地描写了一位诗人的死亡过程。一双毫无血色、仗着小卷筒办的肮脏指甲的饿得发肿的大手平放在胸口上,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什么热气,但是他还没有死去,是留恋这个残酷的世间吗?他的手指不时动一动,像响板一样咔嗒作响,他的意识像微弱的烛光在混沌的大脑里发挥着最原始的作用,他知道有人偷走了放在他头下的面包,尽管那食物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效用了。他还是想要争吵、诅咒、打架、搜寻,这是生为人的最直接的本能吧,但这本能此刻也只是在他脑际弥留,他来了灵感,关于诗、关于人生,尽管没有美好可言,却填充着他的头脑——那个奇特的思维集中地和他身处的“中转站”并无联系,但它们此刻安放着他的精神和几欲枯败的肉体。他在清醒与混沌交替中熬过了夜晚,又一个重复的没有新意的清晨来临。他的汤给了邻铺,面包是被偷走的,在劳改营,只要有人有力气,就会有偷窃,这可耻的行为并不为人唾弃。傍晚时分,他终于咽了气,但注销他的名字却在两天之后,邻铺仍然享用着并不丰盛的食物,由于死亡时间的错位,他像僵偶一般举着的手在他的传记里会以一种怎样离奇的姿势出现呢。

    在科雷马,人不再成为人,而是如蝼蚁的生命,确切地说,还不如蝼蚁,在这片人们用双腿趟出路来的极寒之地,在这片无人触动过的茫茫雪原,就连行走也成为一项繁重、枯燥哦、考验人一致的劳动,就是在这里,窃贼成了赌桌上的主宰,而做着光荣、豪迈而英雄事业的人们随时随地会因任何缘由或无缘由被终止生命。

    在科雷马,从医生到盗坟人不需要刻意地转换,在暗夜里,扒掉死人的衣衫换取一点最基本的生存必需品,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它无关乎尊严,无关乎人性,无关乎良心,它只是能让每一个当事人尽可能地靠那座能吞噬一个人的本能的判断力和观察力的人间地狱稍远一点。而死亡这个为人类最害怕的命题,在这里却变得不再神秘,甚至它时时刻刻刻如藤缠树般蔓延在人们的脑海之中,人们不再惧怕死亡,只是希望不要死在当下,不要死在充满叫骂、肮脏不堪、同类全都冷漠无情的工棚里,死亡在这里被赋予了尊严乃至圣洁的光辉。

    在读《科雷马故事》的日子里,一度曾在每篇结束的空白页面写下寥寥的并非感悟的文字,在阅读了某一篇小说后,忽然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记录了,我仿佛和小说里的任务一样头脑迟钝了,感觉麻木了,虽然不是被饥饿、寒冷包围着,却被沙拉莫夫的真实故事窒息着,没有了意识,也终于体会了“我只是一个获释者”的永远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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