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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八大关 发表于 2016-2-24 16:04:57

  • 已经真正进入冬季了。天气倒也并不很冷,只是一如既往地有风,而且因为是在夹道里的缘故,风声呼啸,很有些凌厉的气势。我站在阳台上看院落里几株枯寂的柳树和高大却荒芜的法国梧桐,相对于肆虐的风,它们太过安静了。尽管柳枝随风乱舞,却只是顺了风势,并不气恼也不慌张,法国梧桐的枝蔓更是恣意地舞蹈,反倒是风,乱了阵脚。有两只身形健硕的喜鹊突然闯进视线,有趣的是,它们并不停驻在一棵树上,该是商量好了的,那只稍微丰满些的,斜飞过去,停在一株枝蔓虬劲的很有些年岁的梧桐树上,从它的落脚地不难看出,它定是一只心高气傲的少壮派,但毕竟不是独立行动,它他在回头瞥过同伴的位置后,又左顾右盼了一下,并未有什么新奇的发现后,便乖乖地跳到距离此处约半米多的枯枝上,竟然是个很顾及同伴感受的灵禽呢!而它的同伴显是领了情的,先将泛着深绿色光泽的黑色尾羽抖动了几下,然后张开尖喙,很是喜气地喳喳叫了几声,对面那只喜鹊很快就兴头地回应了几声,它的雪白丰满的腹部随着那叫声极有韵致地。我的眉梢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想起《禽经》中有这样的记载:“仰鸣则阴,俯鸣则雨,人闻其声则喜。”至于文字中提到的喜鹊报晴雨,时下怕是已经少有人知晓了,因为有了现在实时播报的天气预报,这样的预见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了,至于闻声则喜,于现下生活节奏飞快,精神压力巨大的人们却有着别样的心理安慰。

    在这样纷繁而不冗杂的声音里,八大关里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呢?不愿让自己的想象蒙蔽了现实,周末迫不及待地去了这片难得的城市中的幽静之地。那些纷繁的颜色是大自然的调色板神奇的赐予,没有丝毫矫饰或者夸张的点染,却兀自绚烂着。此刻,它们已经离了枝,在生命的尽头,仍是自顾自地铺排,随性地有些没心没肺,并不为生命的凋零感喟或者悲泣,这样的真性情牵涉着我,让我没理由为它们伤怀。可是,在这荒芜的季节里,在喧嚣的城市里,生命的绵延更迭要怎样才能倾情演绎呢!其实,正因为这美丽的缺憾,让人们对这些景致,这座城市有了执着的期许与惦念。

    这些红色的、黄色的风景像极了克里姆特眼中的世界。他们是沉寂的、然而又肆无忌惮地绚烂着,那样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克里姆特是深谙生命的繁殖、生长、死亡这些抽象的课题的,对于这些深奥的哲学命题,他举重若轻,只用奢靡的色彩和轻易就能够蛊惑人心的笔触描绘出来,俗世里的人们就为这一幅接一幅最终只是制造困惑的形象所震惊,不要惊异于他呈献给你的那个似乎陌生的世界,他本是世界的原初的模样。在那些看似奇异的线条里,在那些你不敢轻易触碰的肌理里,在那些让你荒乱的纹样里,在那些你不敢亲近的形状里,世界的本来面目悄无声息地和你对视。

    这样的相遇其实是不可琢磨的,但又是最真实的。生命从最稚嫩处出发,那么娇俏地立在枝头,是一芽粉嫩的绿,是一种蓬勃的惊喜,是一种神奇的不知所踪的创作。经过一路前行,那生命变得茁壮起来,虽然它们始终是默默地,却是一个怎样轰轰烈烈的过程啊!

    可是,终其一生,他们都是孤寂的。在离枝的那一刻,他们是有过瑟缩的,或者战战栗栗,他们是知道自己的结局的,惟其如此,所以瑟缩,所以战栗。而风,做了自然的信使,施施然地将它们送离母体,叶就这样完成了使命。

    叶终归落了,一地的落红嫣黄。

    能够捕捉到的是令人惊诧的美。有谁愿意将这绮丽的景色与死亡联系起来呢!

    只不过是一轮循环的终结,而生命就在这周而复始中绵延。

    这周而复始转瞬便是倏忽经年,红尘更迭便在时光的记忆里演绎成一段似曾相识的神话,心灵就此有了牵引,原应如此。

    正月初六的清晨,天气晴明。鞭炮声在天色尚朦胧的时候,已经热闹了好一阵儿。这会儿,倒安静了下来。想着那些凑趣的人们,炮也放完了,看着散落一地的溢出内里粗黄草纸的红色鞭炮碎屑,搓搓冻得泛红的双手,再看看蒙昧的天光,竟又生出回到家中去补一场回笼觉的念头来。倒也未尝不可,过年这几天的惬意,就在于个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把握和安排时间吧。在这热闹的日子里,能够得来这样的静谧实在难得。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出门走走。便穿了外套出门,街道上到处散落着鞭炮的碎屑,行人是没有的,路边的店面躲在厚重的卷帘门上倒贴了鲜艳的红色“福”字,这一刻的静谧让我恍惚以为,这座城市还没有醒来,而于我,这样的独属有着怎样的奢侈啊!眼前的情境很有些清少纳言在《四时的情趣》里的书写的冬天的味道:“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可以不必说了,有时只是雪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没有霜雪但也觉得很冷的天气,赶快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点冬天的模样。”

    坐了几站公车,在寥寥的雀儿的叫声中走进八大关。在日常生活中,我是个偏好热闹的人,可也说不上原因,总觉得八大关是属于我个人的,是私密的去处。此时,我像以往来时一样,一边默念着那些与古代关隘命名的街道,一边寻思着这怡人的境地和曾经金戈铁马的关隘其实有着最强烈的对比,冰冷与温煦。山海关路、正阳关路、嘉峪关路、宁武关路、韶关路、居庸关路、函谷关路,每次都是偏冷僻的临淮关路和极唯美的紫荆关路被我忘记,其实八大关并不只是八条路,还有武胜关路、山海关路。这十条幽寂的马路交错着,即成为一个方圆数里的风景区。

    眼中所见与心中设想的景象没有多少出入。近海的坡度较大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私家车不疾不徐地驶过,也是低调的,并不喧哗,只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再远去。路边缓坡上一只灰色的身形不大的鸟儿倒饶有兴味地跳了出来,在红砖砌的人行道上煞有介事地挪着步子。仔细观瞧,它还很绅士呢,小小的头轻轻地点着,色彩渐深的尾羽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头部的动作。许是隔得远的缘故,它竟然没有注意到我这冒然闯入的闲客。你瞧,它兴奋起来了,娇小的身躯敏捷地跃动,且一路行者,一路歌着,歌声很是清越婉转。

    路旁几棵不算高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在枝桠间偶尔悬垂几个欠丰盈的毛球,也许是梧桐子吧,我对这猜测并无把握。铁栅门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德国、俄国以及本土设计师们设计建造的个性独具的二层小楼静默着。它们是经了风雨的,可是,并不抱怨,它们知道这原本就是生的要义。那些楼宇和着汇泉湾绵延的,韵律感极强的潮汐;和着雕花窗棂里明明灭灭的灯火,喝着老唱片机上咿咿呀呀旋律走过,走过许许多多春夏秋冬。然后,霜染了鬓,心却舒展了。可不是吗?你看那青青的草又爬满了坡,白色的木制矮栅从窗前屋后向远处蜿蜒,一切都归于静寂。但是,无需太久,街道两旁的树就会发芽,那些绿色的小生命是新鲜、细腻的,它们那嫩生生的叶片是多么招人爱啊!在不久的时日后,还会有迎春、海棠、丁香、紫荆、杜鹃、樱花等踩着春的脚步款款而来,将这城市里的净土装点得分外妖娆。有心的人可能会发现,八大关内,每一条路上的行道树都整齐划一,路与路之间又各自不同。在山海关路,是法桐;在居庸关路,是银杏;在临淮关路,是龙柏;在正阳关路,是紫薇,在嘉峪关路,是五角枫;在韶关路,是碧桃;在宁武关路,是海棠和枫树;在紫荆关路,是雪松。四季轮回便在这些美好的花树之间流连,真的是“看花辨时,闻香识路”呢!

    沿着舒缓的坡道下行,就到海沿儿。空气还透着凛冽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那明澈的蓝亮在眼里,连眼睛也变得清爽了。海水一圈圈洇过来,沙滩和它痴痴地嬉戏着,一些白色的浮沫和细小的水泡便在这里那里漾着了,原本印象里一位大气磅礴的大海忽然显现了它灵秀的一面,袅袅娜娜的样子俨然是邻家小女。太阳升得很高了,木栈道的影子倒映在堤坝拦截下的一汪海水中,随了水波一起一伏,他们多么幸运啊,能够与如此纯净的海亲密地厮守,能做一颗静立在道旁的树也好啊!与海水、与潮声、与日的光晕、与月的华彩缠绵着,这每一日就都不舍了,就都让人时时念想了。

       年下的清晨,独自在八大关行走,在读书自己的宁谧空间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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