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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父亲叫声“爷” 发表于 2018-5-19 10:54:18

  •          我给父亲叫声“爷


       母亲健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孝顺的孩子,有空我就带着儿子回家,家是我内心永恒的牵挂。

       后来母亲去世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

       想想家里那破落的小院,那低矮的茅草屋,屋里还有一个天天坐在桌子跟前喝酒的老头,我回家干什么?最疼爱我的人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的心都快碎了,我怕回家,怕回家想起我那可怜的母亲。

       在我童年的慢慢长夜中,家是冰冷漆黑的。

       父亲每晚都酗酒打骂母亲。

       我和母亲流着泪走在漆黑的夜里,走在死亡的边沿。我们在村头河坝边徘徊,我们在阴冷的柿树林里哭泣,我们在陌生的村落外流浪。

       有多少次母亲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段痛苦的生活。她跳过河坝,上过吊,吃过毒药。

       母亲经历了人生中的一道道难关,她最后坚强地活了下来。

       她说,她最割舍不下的是她的五个孩子,她自己是个苦命的没娘的孩子,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没有娘。

       说实话,在我内心深处我很恨父亲。

       我小的时候他老是打骂母亲,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哭,哭不出来,我没有眼泪,所有的眼泪都在他活着的时候,在我的童年流干了。

       我不欠他的眼泪,我欠他的只有不孝。

       《弟子规》上说“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对于父亲来说,我是一个不孝顺的孩子,尽管他嘴上从来不说。

       但是他天天都在夸他大儿子孝顺,说他大儿子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儿子。

       “为人子,止于孝。”这个道理我懂,但我做不到。

       1945年的8月15日,是日本投降的日子,是结束黑暗的日子。2017年的8月15日,是父亲去世的日子,是父亲走向另一个世界的日子。

       我在县城,父亲在乡下。

       早晨,我和儿子开车回老家带父亲到县城看病。

       在老家的胡同,父亲拄着拐杖倔强地向他孙子的车走去。

       我想扶他,他生气地说:“不用扶,我能走!”

       在门诊处,医生问他吸过烟喝过酒吗?

       他响亮地回答:“十四岁就喝酒,为孩就吸烟!”

       他出生于1931年1月10日,仔细一算,酒喝了73年了,烟吸了73年了。

       医生看他喘得厉害,建议他住院治疗。

       我用残疾人坐的小推车推他去病房。

       在高高的住院部楼下,我指着高高的楼层对父亲说:“爷,这回您住得高,20楼,比您的茅草屋强多了。”

       父亲笑着说:“高是高,可不一定有我那茅草屋凉快。”

       到了病房,他说:“二孩,找个东西张尿,我要撒尿。”尿完,打上针,他喘得轻多了,渐渐地睡着了。

       哥在对面的床上也打盹了,我坐在病床边玩手机。

       忽然,哥醒了,惊呼父亲,父亲没了回应。

       医生赶来急救,抽血化验,血液中二氧化碳超标。问医生,医生说是呼吸衰竭。送进重症监护室,一面往体内打氧气,一面抽出他体内的二氧化碳,但是他的心还是慢慢停止了跳动。

       医生说:“您弟兄俩很孝顺,这个我们知道,但是老人家确实老了,各个器官都老化了,我们医生也尽力了,老人还是走了。”

       推出重症监护室,父亲的脸是平和的安详的,他走了,走得很从容。

       从进医院到去世,不到一天的时间。

       在他来医院之前,我想,他最少也得住一个星期的医院。没想到当天来,当天他就走了。

       好好地活着不容易,安详地离去也非易事。

       在农村,很多父辈为了不给自己的子女添麻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父亲说:“那是干什么,自己一闭眼走了,给子女落下个不孝的罪名。”

       父亲走了,大姐二姐妹妹哭得死去活来,哥也哭得很痛。

       妹妹说:“想想咱爷对咱娘那么差,真不该孝顺他,可是不孝顺又不行呀,八十多了,不孝顺他怪可怜的。”

       孝顺一个爱自己的人容易,孝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真的不容易。

       父亲的父亲是木匠,有十几亩地,被响马拉过后只剩了家后的四亩地,后来四亩地也归了公。

       父亲一辈子受穷,穷得叮当响。

       父亲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的茅草屋。

       父亲的草屋比杜甫的草屋还厚,草上面还有一层牛毛毡,风也吹不动。

       那破破烂烂的小屋成了父亲骄傲的资本。

       他总是说:“我那个屋,冬暖夏凉,空调也没他凉快。您那平房太阳一晒,热死个人。”

       听的人多数笑笑不置可否,这年头,谁还住在草屋里?一个村有几家?可笑。

       父亲去世后,我们在父亲的屋里办丧事,可别说,还真凉快。进去的人都说:“别看是个破草屋,真比瓦屋凉快。”

       父亲一辈子受穷,但为人仗义豁达,从不亏欠人家。在我们家几天吃不上饭的时候,他说:“怕什么,十年河东转河西!”

       看过电影《一九四二》后,我稍微理解了父亲。

       电影中的老东家叫范殿元。大灾之年,战争逼近,为了躲灾,他赶着马车,往陕西逃荒。

       三个月后,到了潼关,车没了,马没了,粮食没了,车上的人也没了。

       这时的老东家特别纠结,他带一家人出来逃荒是为了让人活,为什么到了陕西,人全没了?于是     他决定不逃荒了,开始逆着逃荒的人流往回走。

       人流中喊:“大哥,怎么往回走呀?往回走就是个死。”老东家说:“没想活着,就想死得离家近些。”

       转过山坡,碰到一个同样失去亲人的小姑娘,正趴在死去的娘身上哭。

       老东家上去劝小姑娘:“妮儿,别哭了,身子都凉了。”

       小姑娘说:“我不是为我死去的娘哭,我哭的是,我认识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我都不认识了。”

       一句话让老东家百感交集,老东家说:“妮儿,叫我一声爷,咱爷俩就算认识了。”

       小姑娘仰起脸,喊了一声“爷”。老东家拉起小姑娘的手,往山坡下走去。

       我想,我上辈子可能就是那个可怜的小丫头,“爷”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东家。

       我今天给父亲郑重地叫声“爷”,从此俺爷俩也算认识了。

                                              2018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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