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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小辫 发表于 2015-9-14 11:26:03

  • 爷爷的小辫

    爷爷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就去世的,对爷爷没有什么印象。关于爷爷的故事都是从父辈、哥哥、姐姐那里听说。他们谈论最多是爷爷的小辫。爷爷是生于清朝末年,长于民国战乱,老于新中国。三个不同朝代,三种不同风格的发型,更能说明爷爷的性格。

    爷爷的父亲是一位穷秀才,早年进京赶考路遇土匪,断送金绣前程,在土匪窝里做了一年“军师爷”,找机会偷偷跑回家做了一名正经的私塾先生。我们那一带有钱人不多,能让孩子读起书的更少之又少,私塾先生一贫如洗,爷爷读不起书,只能在帮人打工的空闲跟他父亲认《百家姓》、《三字经》,后来在村里也算有学问的人,不过爷爷没有子承父业去做教书先生,而是抱定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信条,将自己的学问慢慢还给了他父亲,立志做一个小商人,一个拿得起、放得下有闲情逸致的人。爷爷跟一个制耙的手艺人做学徒,一年后学会制耙技术,自己制做,自己赶集销售,挣一点微薄的利润,养家糊口。遇上灾荒年,都是半年粮食半年糠免强活下来,但不影响我爷爷多子多福的观念,共生养了七个子女,所以我有三个叔叔、三个姑姑。

    爷爷年轻的时候,高高大大的身躯,留着长长的辫子,黝黑、粗壮,梳得一丝不苟,前额刮得睁明瓦亮,诚心实意做一个大清国善良的臣民。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过了三十而立的岁龄,竟在一夜之间成了中华民国的公民,那条耿直的大辫子不能留了,不是他不想留了,是动荡的社会、是轮流的政府、还有那些自称谓革命者们硬是给他剪去那条大辫子,为此他回家后伤心地大哭了一场,还是我奶奶安慰了他:“他爹,还是随潮流吧,胳膊拧不过大腿,都换朝代了,能不改打扮吗?”爷爷:“怎么?换了朝代就不是中国人了,大清朝和民国不就是换了皇帝了吗,中国人讲究仁、义、礼、治、信,这是我的信仰,我的辫子就是信仰。”奶奶听不懂他的话,只好由他去。爷爷停止了哭声,但什么时候曾听奶奶的劝告,自言自语说到:“不让我留大辫子,我留小辫子,你们休想剪掉我的信仰。”

    在奶奶的帮助下,爷爷在自己后脑留下一条埋藏在乱发中的小辫子,在他出门赶集卖耙时,将那条小辫子掩埋在乱发里,让人不易发觉,不男不女的长发,没有影响他的生意,这主要得意于他的制耙技术越来越精堪,价格没有随行情水涨船高。每个集市间隙赶制十把,因为这是纯手工制造,耙齿要求长短均匀,弯度适中,耙齿之间固定结实。单把竹片制成耙齿,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需要手艺人反复揣摩才能撑握,不然就是这样的结局:竹片烤糊了不能用,烤轻了竹片不成齿,爷爷拉动着风箱,准确将火的温度与耙齿成形的适度做得贴切、均匀,如同他的信仰,是中国五千多年传承的精髓。耙齿制好了还要找最好把杆。选择什么木材决定着这副耙子使用寿命,为何?在我们沙河那一带,买副耧耙等于添置了家具,春天用它耧平新翻的土地,夏天用它翻晒粮食,秋天用它收获庄稼,冬季用它耧草捡柴,小小耧耙,一年四季无闲时。乡人非常珍惜工具的使用,买时精挑细选,耧耙的把杆最好用白腊树,既有韧劲又不易折断,那里找这么多腊树杆,我爷爷从有钱人那里租一些河滩地种植白腊树,三、五年就能用,用最好的手艺和最好的木材,制做成最好的耧耙,在众人那里得了“耧耙王”称谓。每次赶集,爷爷的小辫从蓬乱的发从间里得意流露出来,展示着他不变的信仰。

    中华民国没有过几天安稳日子,可恨的日本小鬼子来了,不是抢粮就是杀人,乡人又无法平静生活了。爷爷自给自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每次赶集不敢多带耧耙了,肩扛五、六把卖出去就算不错了,这主要是做好随事逃命的准备。爷爷恨透了鬼子,用小刀在每一个把杆上剋下“杀鬼子”,这工具上有标志性的“反抗”语言,自然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多亏躲藏及时,幸免一难。这时爷爷的小辫十天半个月天不梳理,尘土、油污已将小辫变成一条棍棒,在脑后左右摆动着,特别是与人说话,更是怒发冲冠,跳跃不止,这是愤怒的宣泄,更是不屈的抗争。

    一天,爷爷到乔官镇上赶集,接近晌午时间了快要散集了,忽然听到有人喊:“乡亲们,鬼子来了,快跑呀。”正在赶集的乡亲们像炸窝的蚂蚁,慌乱地逃命了,爷爷本来带得耙子不多,这时手里就剩一把没卖出去,是要准备回家的,听到喊声,提着耙子准备逃命,这时忽然发现邻摊上半袋黄米没提走,左右观察见没有人取,心想不能留给鬼子,扛在肩上向附近山沟逃去。待到晚上赶回家一看,见袋子有三十多斤黄米,袋子外面用针线缝着一个“郝”字。附近村里也没有姓“郝”的,有姓郝的也隔着二十里的苍上村,那边靠山区,出来一趟不容易,还提着半袋黄米,这一定是人家救命粮。奶奶问他:“那是什么人呀?”

    爷爷说:“刚开始卖耙时,曾看见穿蓝粗布上衣、黑裤子的中年妇女守着米袋子,长得什么样没看清楚。你把米放好,下次赶集我还给人家”

    奶奶:“你还什么呀,人能保住命就不算不错了。”

    爷爷却不这样认为,他一把黄米从奶奶的手里拿过来,放在自己睡觉的炕头上,告诫奶奶不许任何人打半袋米的主意,准备下次赶集的时候还给人家。

    到了再次乔官集,爷爷一早就赶到集市的原来位置,期盼着那个穿蓝布上衣的妇女出现,爷爷的耙子卖完了,还没有看见那个中年女人,心想:“这年头让鬼子闹得人心慌慌,她一定认为那半米早让鬼子抢走了,既是不能抢走,也让其他人拿走,因为时间过去五天了,怎么能回来拿呢?这样等不中,我还找人打听打听以较靠谱一些。听说集市南头一户卖猪肉的郝老三是原来苍上村,问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他们村这么一个妇女,有这样一个米袋子?郝老三是有名屠夫,在这样动荡的日子,不敢再重操旧业了,不然让鬼子一些扫荡将是血本无归,性命难保。改卖山货了,从山里乡亲们手里收点蘑菇、野兔、皮子等拿到集市上卖几个小钱养家糊口。爷爷找到郝老三时,他正准备回家,爷爷赶劲上前拉住郝老三胳膊把情况跟说明,郝老三激动说:“你真是个好人,这半袋小米你就拿去自己吃了吧,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谁的,我们村都姓郝,那也不定就是我们村的,你说中年妇女的情况我倒想起一个人,就是村东头郝有财家很像,这也不一定,最好你亲自认一下稳妥,行,我跟你一块到她家去认一下,顺便把米给人家送去,好,正好我回家有个伴。

    半天时间,赶到了上苍村,在郝老三的引领下,终于找到郝有财的家,郝有财家的院墙很矮,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院子一切,爷爷说:“我们先在外面让我认一下人。”郝有财家里静悄悄的,半天没有人出来,主动上门找又怕认错了人,把米送错了,白耽误些功夫。俩人就蹲在院墙外土堆上拉呱,到做晚饭时间了,郝有财家才走屋外打水,爷爷从郝有财家的侧影一下子认了出来,十分肯定地对郝老三说:“就是她,脸上长得什么模样没记住,但是身影还是肯定的,走,到家里看看。”俩人提着半袋米走进了郝有财的家。

    郝有财家正准备做饭,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惊,看清郝老三时赶忙让座。

    “三叔,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还带来生人?”

    “有财媳妇,这时我们这一带的‘耙子王’,上个乔官集你去赶集了吗?”

    “三叔,别提了,我把家里的半袋米准备“挑了”给我婆波买药,谁知可恨的鬼子来了,吓得我连米没要就逃命了。”

    “你遇到贵人了,你看这袋子是不是你们家的?”爷爷从身后拿出袋子,郝有财一看见袋子,惊喜地说:“是、是是,这上边的“郝”字还是俺娘来时给绣上去呢?我认为早让鬼子抢去了,还是我去娘家借了钱给我婆婆买的药,太感谢,真是忠厚人,等我们有财从队伍回来让他一定去感谢你。”

    爷爷谦虚地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没有那么多礼数,我给你送来,没求回报,你还要感谢你老三叔,没有他我可找不到你。我也出来一天,赶劲回去了,免得家里挂念。”

    “大爷,你吃饭再走吧,这么远走过来,还没吃饭。”郝老三也一个劲的挽留,爷爷还是谢绝好意,忍着饥饿顺着山路向家里赶去。这时,快要落山的太阳,把爷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头上的小辫在身影里跳来跃去,欢快的像去参加盛宴。

    打走了鬼子。爷爷的小辫也不再遮遮盖盖了,将小辫周围的长发理掉,只留一个小辫,让奶奶一个人给他梳理,尽管奶奶的身体不好,每天还是坚持给梳理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这时本想可以过安稳日子了,没有想到国民党的队伍又来了,驻扎在我们村的岭顶上又是打枪又是放炮,还经常有兵到村里“光顾”,不是顺手牵羊,就是偷鸡摸狗,十分令人反感。一天,村里有一小户人家找到我爷爷说:“大爷爷,我家养的三只下蛋的母鸡让国民党兵给偷了,我和孩子还全靠三只养家糊口,你看怎么办呀?”

    爷爷听了十分生气,小辫随着怒气不停的摆动,像战场上士兵躁动不安。

    “我去找他们长官理论理论。”

    整理一下小辫子,两手向身一背,竟向国民党的营地走去,警卫的不让进,就在门外大声喊叫,一个当官出来听见嚷嚷声走了出来,警卫急忙向营长报告情况,爷爷见是营长更是怒火中烧,小辫不停的摆动,大声喊到:“你们是政府的军队,应该保护老百姓的,怎么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一个孤儿寡母的人家养了几只鸡,那是救命的生畜,让你们当兵给偷走了,真是不像话,营长你要为老百姓做主,严罚不守纪士兵。”那位营长见老人身材高大,还扎着一条小辫,说话义正言词,条理清楚,不是一般庄稼人,问到:

    “老人家,你能确定是我们兵干的吗?如果是我的兵干的将严肃处理,如果不是我的兵干的那就免为其难了,副官,你去查一下。”十分钟后,副官在营长的耳边嘀咕几句,营长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操着四川音说:“老人家,不好意思,是我姜某人没有带好兵呀,请你多担待,我让他们马上赔偿,副官拿10块大洋给老人家。”爷爷一听,没有想到竟是十块大洋,心想碰上好官了。还是客气地说:“营长,三只鸡值不了那么钱,您给五块就够了。”营长很气壮地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那孤儿寡母的,好了就这样吧。”说完竟直走进了营地,爷爷拿着副官递过来的十块大洋,一脸茫然,站在身后的母子早已给爷爷跪下来,感激的好话说了一箩筐。

    新国家成立了,爷爷也老了,头发隙疏灰白,但那条小辫依然保留。奶奶去世了,给爷爷梳理小辫的事由七岁的大姐来完成,别人谁也不用。每天大姐用她稚嫩的小手先给爷爷一遍遍梳理,然后再辫成小辫,爷爷或去赶集,或去走亲访友,小辫保持不散不乱,神彩飞扬一天。这样祥和愉快的日子让爷爷成为村里辈份最高的人,年龄最大的人,子女、儿孙最多人,村里男人堆里唯一扎着小辫的人,管事超过村长的人。当然这一些都是后人追忆他时提起的,我相信这是真的,我们兄弟秭妹就有26人,哥哥、姐姐时常提起爷爷,我仿佛也看到爷爷那伟岸的身躯,慈祥的面孔,飘动的小辫,亦农亦商,亦民亦官。从古以来,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是是中国的脊梁。不知爷爷算不算中国的脊梁?

    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是是中国的脊梁。不知爷爷算不算中国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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