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吃三则 发表于 2018-6-13 9:16:01




  • 忆吃三则


    吃粽子


    吃罢了春节中的大餐和零食,吃罢了十五的元宵和二月二的炒豆子,孩子们便期盼着能吃上粽子的端午节快快到来。另外,端午节前,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孩子们常常玩闹得浑身是汗,于是便把棉衣脱到一边去,大人见到了便惊骇道:“不可,不可,不吃端午粽,不把棉袄脱啊!”孩子们也只好乖乖地忍受着等待端午节的到来,到时候,不但可以吃上香香糯糯的粽子,还可以脱掉令人厌烦的棉衣呢。


    旧历的四月末五月初,孩子们终于得到很快就能吃上粽子的信息了。尽管离端午节还有几天,父母已经从商店里买回来大枣、花生米、白果、核桃等,剩下的事情就是准备粽叶。回想在我童年的时候,家里穷,整个社会的物质生活也不丰富,过日子大小事情都本着“节俭”二字,能省则省,一年包一次的包粽子也不例外:一是包粽子时不用新买的粽叶,而是用上年吃过粽子又洗刷干净并凉晒干了的陈粽叶;二是没有陈粽叶或者陈粽叶不够用时,那就用扁圆形的菠萝叶,因为长着比手掌大一些的菠萝叶的树木,在离我家不远的榉林山上有很多,不用花钱买,而且那味道也相当不错,有一点像粽叶一样淡淡的香气。于是每年的端午节前,我便和邻居的小伙伴们相约去榉林山采菠萝叶。当我把大大小小的菠萝叶带回家中时,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我心中也感到十分宽慰……


    盼着盼着,端端午节终于来临了,早晨天还蒙蒙亮母亲便把孩子们叫醒了:“快起来吃粽子吧,还在锅里热乎着呢!”一睁眼便闻到了满屋的棕香味儿,抬头一看桌子上已经摆放着几只盛着红糖的小碟子,一骨碌爬起来不顾洗漱便坐在桌子旁边吃起来,粽子还没吃完,红糖便吃没了,便嚷嚷着让母亲再加点红糖,但是母亲却不再添加:“红糖不能吃多了,不然能齁着嗓子!再吃一只鸡蛋吧。”因为每每煮粽子时,母亲总会在大锅内放入一些鸡蛋同煮,粽子锅里煮的鸡蛋吃起来特别香。母亲讲,这是昨天晚上趁姊妹们熟睡后,她包好煮熟的,但是我那时还小,并没有体谅到母亲的辛苦。并且,母亲见到孩子们乐意吃,自己就很少吃了,最多吃一只尝尝而已。


    吃过粽子和鸡蛋,母亲便嘱咐我们趁早到山上去拉露水和拔艾蒿,于是我便和邻里的小伙伴们直奔榉林山而去。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所谓的拉露水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就跟着大人学,原来是把一只小手绢放在草叶上拂弄,等手绢濡湿后再放在眼皮上擦拭,据说这样一年中可以不害眼病。拉完露水,我们就开始寻找艾蒿,然后把拔到的艾蒿捆起来准备带回家去。另外,采摘当中,我们便会不知不觉登上山顶。登高而远望——啊!我们的家乡好美啊!近看山脚下幢幢房屋掩映在错落的层林中,远望则是海天浩渺,船舰游弋……


    艾蒿拿到家里父亲接到手中后,就把它们弄干净插在街门的两侧,说是这样就可以驱灾辟邪。后来读书时曾经见到“端午日用菖蒲艾子插于门旁,以禳不详,亦古者艾虎蒲剑之遗意”一说,看来插艾蒿的风俗古已有之。当然,每每端午节中,母亲还一定会给我们脖颈上挂香包,手腕上系五色线的,说是有驱虫降魔的作用,可以“令人不病”,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


    由于每年都过端午节吃粽子的缘故,渐渐地我便知道了这和纪念屈原有关,再问更多,母亲也不知道了。不过母亲讲,你姥爷一定知道,因为姥爷是乡村里的教书先生,家里有很多的书籍,小时候你姥爷给我们讲过好多屈原的故事呢。果然不假,记得有一次我随母亲回老家看望姥爷姥娘,就见到土墙上贴着几幅图画,有竹石,有人物,母亲讲,这是你姥爷自己画的,我指着一幅峨冠博带,器宇轩昂人物问这是谁?老爷笑了,说,狗子还不知道吧,这就是大忠臣屈原啊,是战国时期楚国的人物。老爷讲,为了楚国的发展强大,屈原曾经提出许多善计良策,但是在小人的谗言之下,国王非但没有采纳,反而把屈原流放他乡,就在国都被敌人攻破之时,屈原悲痛欲绝投江自尽。老百姓害怕鱼鳖虾蟹把屈原吃掉,就包了许许多多的粽子投放到江中。千百年中,这个风俗就一直流传下来,这也是老百姓对于忧国爱民的优秀品行的认可和赞颂吧。


    从那以后,屈原的伟大形象便一直矗立在我的心中。上学识字以后,我曾迫不及待地寻找介绍屈原的书籍看,我曾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楚辞》中的意蕴深刻的章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成为我牢记在心的座右铭,像屈原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人,爱国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一直是我毕生追求的理想。



    吃昆虫


    近日读《华商报》、《羊城晚报》资深编辑刘逸生的《事林小札》,其中有《教你食昆虫》篇云:“如今香港和广东、福建等不少地方都把昆虫中的蚱蜢、蟋蟀、蝉甚至蝎子和蚁列入美食单中,兴起了吃昆虫的热。”而后又在央视《乡土》栏目中看到壮族、苗族百姓大吃蚂蚁团子、放屁虫的情景,不仅想起自己吃昆虫的往事来......


    我第一次知道昆虫可以吃,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那时我还是个学龄前孩子。有一次跟随母亲到乡下姥爷姥娘家去,老人住在山东省潍河边的一个小村庄里。记得姥娘总是不停地迈动着小脚在院落里忙霍着,摘菜,扫地,整理院子,留着长发的姥爷则常常佝偻着身子咳嗽不停,后来才知道姥爷有痨病。姥爷是个读书人,乡村里的教书先生。姥娘常常数落姥爷“不中用”,可是种田不中用的姥爷却会抓蚱蜢。有一天我在土墙的窗台上看到一只碗里盛着几用盐腌渍的蚱蜢,我就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这是你姥爷抓的,攒多了炒炒吃。果然不久后,一碟子香喷喷的炒蚱蜢就出现在饭桌上。


    那时乡下人不是年节很少有鱼肉吃,这油渍渍的炒蚱蜢已经可以算作美味了。后来姥爷还给我炒过豆虫(豆子叶茎上长的青虫)吃,感觉也不错。还记得有一次在农村的集市上我也看到过卖炒豆虫的。也许有的人会问,炸一炸不是更好吃吗?可是那时的农人们哪里舍得耗费油啊!一般都是用盐腌一腌,再炒一炒,就很可口了。


    在上中学时我还吃过蝉蛹,那时小朋友们都叫它“知了龟儿”。在我的少年时代,长长的夏日里男孩子少有不到山林中去粘知了的。记得有一次我在粘知了时,看到几只知了龟儿在树干上爬行,就捉了拿回家,母亲便用盐卤了卤,炒了给我吃,不吃不知道,一吃便惊叫:“哎呀,这么香呀!”(生活好转后,有时能吃到腰果,这让我想起当年吃炒知了的香味。)后来我便不粘知了了,改成捉知了龟儿。记得一个雨天的清晨我到中山公园去,进入北门后就发现一棵树上竟然有那么多知了龟儿,我高兴极了,便一只只捉住放进布袋中,再换一棵树,再捉,一口气就捉了几十只。往回走的路上我就琢磨,怎么今天这么多知了龟儿出来呢?一想,噢,知道了——这是夜里下过雨的缘故啊,因为雨水灌进知了龟儿的洞穴,它们在洞里呆不住了,所以才溜出洞穴的啊。从此,每每夜间下了雨,清晨一早,我便会起身带上工具,到公园或者山林中去抓知了龟儿。


    我在企业工作时,也偶尔有吃酒席的机会。酒席上也常常吃到昆虫,最常见的是蚕蛹,也吃过豆虫、蝎子、蝉蛹等。其中大蚕蛹吃的次数最多,但是因为皮太硬我感觉不如小蚕蛹酥香可口,对于蝎子我私下是很少问津的。记得有一次席间上来一盘菜,服务生报道“红军爬雪山”,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盘堆起的粉丝,上面零星放置几只炸蝎子而已,我当即感到此名的不雅。不一会,尽管雪山岿然不动,“红军”却被吃掉了。


    回想自己生活中吃昆虫的经历,大多是偶尔吃之,而蚕蛹却是吃得最多且较为经常的一种。记得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父亲的一个朋友是周村人,他每每到我们家来访时,总是带着一包蚕蛹,从那时起我知道了蚕蛹的好吃,也知道了周村是出丝绸的地方。知道了蚕蛹的味道后,我就常常叫父母买蚕蛹吃。现在上了年纪,就更喜欢吃蚕蛹了,一是这种东西经济实惠,营养价值高,并且一年四季基本上都能买到,更为重要的一个方面是烹调简单,吃起不费劲儿。


    在近年的新闻中,常常见到国外培养昆虫、吃昆虫的报道,并大讲其营养价值如何如何高,将来将替代肉类和鱼类等等。可是在我想来,有些昆虫是可以吃的,有些吃起来恐怕就没有那么舒服,譬如那些让人见了害怕、见了恶心的如蜘蛛之类。可是回头一想,人家鲁迅不是说过吗——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值得佩服的。说不定现在无人敢吃、无人愿意吃的东西,将来有一天可能成为人人争吃、抢吃的美味呢。



    吃面条


    我打小就喜欢吃面条,我想,这大约是和在那个物质匮乏的童年,面条是最易得的美食有关吧。那时还没有能力在吃饭时做三个盘子两个碗的菜肴,但是下一锅面条,当然是母亲自己做的面条,再用少许的鸡蛋、肉丝、青菜做一个卤子,便可以大大地犒劳一顿了。另外,面条似乎还是家中的“病号饭”,姊妹中有那个生病了,头痛脑热或者肠胃不适什么的,母亲就会做一碗面条,面条里再放一个荷包蛋给他吃,没能吃上的只能干瞅着,十分地诱人馋涎。还有能吃到面条的机会是过生日,那时不论是父母的生日还是孩子们的生日,都只是吃一顿“长寿面”而已,据说吃了“长寿面”这一年中就能健康平安。


    “冬吃馄饨夏吃面”,每每三伏天时,母亲便会给我们做冷面吃。在吃冷面之前母亲必须要准备好几样东西,一是一盆凉开水,一是一碗用油盐酱醋调制的汤汁,另外还有一碟子蒜泥、一碟子腌香椿末、一碟子麻汁。面条下熟后就捞在凉水盆中,再盛在碗中,然后浇上汤汁,个人吃的时候再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一点蒜泥、腌香椿末、麻汁就可以了。在那个食物花样极少的年代,这样一口“美味”,我们就能在整个夏天吃了又吃,不厌其烦。夏天我们还吃一种食品,我姑且称之为老式“方便面”吧。那就是母亲在空闲的时候一下子烙下许多单饼,这样在炎热的天气里就不用再生火蒸面食了,而是在吃饭的时候把单饼切成细条放进碗内,再用开水一泡,碗中滴上几滴酱油、醋和香油,一股浓浓的香气就飘溢出来,然后就常常这样吃起来,当然,如果能佐之以咸菜或者炒菜吃就更好了。


    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时最好吃的一顿面条是在潍坊城里三姨家吃的。大约是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回老家省亲,姥爷姥娘住在乡下,我们必须要先到城里的三姨家歇歇脚。那天中午三姨给我们做了面条吃。啊,鲜美极了,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面条呢。过后我曾经问母亲三姨家面条的卤子是用什么做的,母亲说用的料有鸡蛋、猪肉、对虾、木耳、金针菇等等。回青后,每每吃面条时,我就叫母亲做三姨家那样的卤子,但是母亲却再没有做出那个味儿来……


    那个年代,人们在外面做事情,赶不上回家吃午饭,必须在外面吃一点饭的话,吃什么?我往往就选择吃面条,原因很简单,吃面条便宜,并且有吃有喝,即充饥又解渴。记得那时饭店里的面条一般就有两种,清汤面和肉丝面,清汤面大约就是把煮熟的面条盛在碗里再加上一勺肉汤吧,肉丝面也就是在清汤面上再加上一点肉丝而已,而我常常是吃清汤面,偶尔吃一次肉丝面,便会为多花了钱却没吃着东西而后悔。再后来饭店里便增加了炒面这个新品种。记得有一次单位“五一”前在市人民会堂开表彰会,散会后一个姓车同事对我说,今天我请你吃炒面,然后他便轻车熟路地把我带到大学路和鱼山路交界处的一个饭店里,大约是因为那时人们肚中缺少油水的缘故吧,吃起来感觉特别香。我想,如果放在现在这个提倡减肥去脂的年代,再卖那种浸在油中的炒面,恐怕就很少有人问津了。


    工作后有了出差的机会,即便在外地吃饭,我也往往喜欢到面馆吃面。记得几十年前第一次到上海,就吃过几次阳春面,尽管上海人把阳春面说得煞有介事,其实叫我这北方佬来看来实在是稀松了了,比起我们岛城的虾仁卤子面何足道?不过早先在上海还吃过空心面,汤汁裹挟在面条中,口感和味道都不错,事后我还琢磨了好一阵子,这空心是怎么做出来的呢?在西安吃过的一次面条更是使我记忆至今,到餐馆后服务生问我吃辣的还是吃不辣的,我怕不辣的味淡,就说来一碗辣的吧,结果吃了一口便“落荒而逃”,其辣无比但是碗中却不见辣椒面,再一看那红红的面条——原来辣椒面已经和在面粉中!过桥米线其实也应称之为面条,只不过原料由麦粉换成米粉罢了。改革开放之后,我和同事出差济南,外出时天天从文化西路一家过桥米线店经过,我问同事吃过这东西没有,答曰没有。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走,咱进去尝尝!”结果感觉非常之好,不但米线滑爽,汤汁鲜美,而且每人还有四个精致的小菜。虽然一开始问价时觉得贵了点,吃完之后感觉还值。


    初夏时节,闲坐家中,听着窗外燕声啁啾,看着窗下杏果累累,突然回想起这许多吃面的往事来,回想起那些曾经的岁月,似乎还能嗅到那浓浓的香气,依稀看到同事朋友的笑脸,还有母亲那忙绿的身影......

  • 标签: 分类 评论:0 | 查看次数:0
  • 上一篇:青岛的美
  • 下一篇:何其芳在莱阳(初稿)
  • 统计信息
  • 总访问量: 1666524
  • 文章总数: 419 篇
  • 评论总数: 9738 个
  • 今日访问量: 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