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博客 > 仇方晓 > 日志 > 我的日志 > 自古书厄多劫火

自古书厄多劫火 发表于 2018-3-7 7:19:22

  • 自古书厄多劫火

    仇方晓

    爱书人无不嗜书如命。不但竭尽一生与书相守,而且唯恐身后有失。明代藏书家毛晋,有藏书印云:“吾家业儒,辛勤置书,以遗子孙,其志如何,后人不读,将至于鬻,颓其家声,不如禽犊。”骂声在上,足见爱书痴心。讵料,他有位孙子性嗜茗饮,购得洞庭碧螺春茶,又得虞山玉蟹泉水,竟用一部家藏善本《四唐人集》充做“美薪”煮茶。以求茶水“味当更佳”。这般子孙毁书“颓声其家”,诚是可恨。但是,比起兵燹火厄毁书之烈,九牛一毛了。古人有诗句云:“自古图书厄,多经劫火亡。”史书典籍、各家私乘皆多记载,枚不胜举。

    叶德辉(1864——1927)字焕彬,号直山,湖南长沙人。光绪进士,官吏部主事。后弃官回里。以著述藏书为事,竭四十年之力,搜罗宏富,藏书二十余万卷。为著名藏书家和目录版本学家。藏书处有观古堂等。著述《书林清话》、《书林余话》、《藏书十约》、《观古堂藏书目》、《宋元版本考》、《观古堂诗》等声名甚显。叶德辉性情古怪,藏书轻易不肯示人,曾在书橱上贴有“老婆不借书不借”的字条。此外还喜欢在藏书中夹上春宫图画片。答友人质疑云:“避火”。声称“藏书人把粗俗画片作护书具,由来已久,并非我叶德辉始作俑也。”

    1927年4月,63岁的叶德辉被枪毙。此为二十世纪的说法,二十一世纪又有被斩首和群殴死之说。死因皆不外乎他思想保守反动,反对戊戌变法,拥护袁世凯称帝,仇视农运、辱骂农会诸因。朱正先生在《关于叶德辉之死》中说他“自己找死”是有道理的。

    叶德辉死前,他的藏书已经开始散出。先是儿子赌博用藏书押注换钱。再是1938年观古堂毁于“文夕大火”;最后,他的两个儿子最后将所剩不多的一点藏书卖给了日本人山本。叶德辉夹在书中的春宫图不但未能为防得了火,更防不了后人一散而光。

    著名藏书家、版本学家周越然生前身后共有四次亡书。周越然,字之彦浙江吴兴人,清光绪年间秀才。南社社员,曾任商务印书馆函授学社副社长,兼英文科科长,所编所译之书有32种。其中所编著的《英语模范读本》闻名全国。

    因藏书中以说部和词话为多,“说”与“词”均属言部,周越然故名书斋为“言言斋”。有趣的是,他的藏书中有不少中外性学书籍,其中,单是《金瓶梅》的中外版本就有十几种。曾有人在报端讥讽他“专藏淫书”、“专译淫书”。周越然辩解道:“其实,余所藏所译皆名著也。”

    四次亡书中,最惨重的是第三次,即1932年“一·二八”淞沪战争中,地处闸北的“言言斋”连同一百六十余箱,约三千种汉文书籍(其中有元明孤本和名家稿本。)和十六橱,约五千册西文书籍,全部被毁(见周越然《文房三宝》)。据周越然讲,因为言言斋是“已”字形,后有精于风水者告云:“已为火,所以必遭回禄(火灾)。”他答曰:“可惜于建成之前,未曾请教,故不能免此大灾。但不知钱牧斋之绛云楼,是否亦成已字形。何以其书亦全数被焚耶。”虽含调侃,多是无奈。周越然竟然在抗战中后期出任伪职,令人不解,为世惋惜。后来,周越然又复萌买书之嗜,累年所积亦不在少数。曾有人撰文说,周越然去世后,藏书为子女散售而尽。为此,他的孙子周炳铜曾撰文厘清。称解放后,年逾古稀的周越然,先后两次把所藏古籍珍本数百种和一卡车(不知多少本)外文书,分别捐献给“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和复旦大学。所剩的“一般藏书”,在周越然去世后的文革期间,周炳铜受家人所嘱全部上交派出所,而派出所指令他立即送往废品收购站。周炳铜称:“这就是祖父自己也料想不到的第四次‘亡书’”。

    无独有偶,和日本侵华有关的火厄毁书,仅在“一·二八”和“八一三”两次战火中,最严重者还有郑振铎、曹聚仁、赵元任、郁达夫、丰子恺等人。其中现代著名作家、学者和藏书家郑振铎在《劼中得书记》中记道:“一·二八”淞沪之役,失书数十箱,“八一三大战爆发,则储于东区之书,胥付一炬。所藏去其半。”。

    扬之水日记《〈读书〉十年》第三册1995年2月1日记:陆灏电话吴晓玲先生去世,临终没有留下一句话。又说,“他(吴晓玲)早就讲过,藏书一不送,二不卖。黄裳听此言,道:‘一把火烧了。’”黄裳是著名的藏书家、书话家、版本学家。他的藏书极多。文革中有过一段藏书“失而复得”的奇特经历:有组织的三十多个大汉闯入家中,化了一天半时间,把书装进麻袋,运走了两卡车。其中有2千余种经上海图书馆古籍专家鉴定为的二类书者。其他新文学类书刊、报纸均被践踏殆尽。这是文革中后期的事,学者作家马嘶说:“看来,这是有特殊来头的。”以黄裳先生在《访书琐记》记,此案由解放初期一位旧书店老板借了他的盘费,从宁波收来一船旧书让他挑选一事,演化成他“曾到宁波贩书一船,其中有多少宋元本,发了大财云云。”遂成大案,始有此劫。虽然,后来这些书陆续发还了,还是损失了不少。

    吴晓玲先生是著名古典文学研究家、教授。当是爱书之人。他身后的藏书的去向,不得而知。如今黄裳先生今也已去世,他那些丰富的藏书去向亦然不详。但肯定不会是“一把火烧了。”当初二位先生说出那样的话,当非信口由缰。思之令人唏嘘。

    桑农先生《随遇而读》中《丁宁护书记》一文记,文革中,在安徽图书馆工作的著名女词人、文献学家丁宁,面对红卫兵冲进该馆古籍书库破“四旧”,要把馆藏古籍搬出烧掉。丁宁守在门前,坚决不让进。并怒斥要她交出钥匙的副馆长,声称:“谁来也不行,要钥匙没有,要命有一条。”还拼命拖着要砸锁破门的人,任凭被打的鼻青眼肿。僵持中,她见红卫兵不肯罢休,便转移目标道:“你们不是要烧书吗?我家有很多书,就在对面,你们拿了烧了吧。可是这里的书,一本都不能动。”结果自己多年积攒的珍藏,被付之一炬。馆藏古籍遂得保存。故事读来令人心存余悸:小将们“革命”毕竟不彻底,没把两处的书一起烧了。丁宁“计”能取胜,算她侥幸。

    火厄亡书,灰飞烟灭,至为惨痛。其它各种散书,无论藏家生前身后,只要不是“送”去化纸浆。不管捐出还是卖掉,毕竟尚留人间,纵然书归他人,也算楚弓楚得,毕竟还有人读,物归其用,总是书之幸事。

  • 标签:随笔 分类 评论:10 | 查看次数:103
  • 上一篇:立春日,伫思鲍叔墓前
  • 下一篇:聚会时代
  • 统计信息
  • 总访问量: 529806
  • 文章总数: 119 篇
  • 评论总数: 906 个
  • 今日访问量: 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