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书记痛 发表于 2017-5-15 7:32:07

  • 失书记痛

    仇方晓

    小学四年级时,我们班主任老师,借给我一本《林海雪原》,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大书(那时我把连环画以外的书都叫做“大书”)。从此喜欢上读书。

    那时后,我家里除了一本掉了半边封面的《新华字典》和仅剩薄薄几页的线装《颜氏家训》残本之外,再没有别的书。前者让我学会了查字典。后者,翻过几次,字都认不全,别说读懂。里面的一句话还很让我泄气:“若能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为了不做“小人”,总梦想拥有一百本书。

    起初,还能要出点钱买书。可是不久,“三年自然灾害”降临,父亲患病退养,靠病薪养活八口人。饱饭已不易。我是长子,上学已难,遑论买书。我只能平时积攒的邮票、糖纸、纸牌、玩物去和人换书。到了初三时,才拉拉杂杂攒下了二三十本。除了《林海雪原》、《苦菜花》、《保卫延安》、《青春之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本外,多是些解放前出版的侠义公案小说。大多是些缺佚少页、残破的旧书。别说不见版权页,连故事都读不全。聊胜于无。我可视为宝贝。除了自己把玩捧读,很少示人。有一天,小学同学老G带着他表兄来找我,说要借些书回家看,开始我不答应。老G先是拍胸作保好借好还,又说表兄摆了连环画摊家也有好多书,改天带我去看看。终于把我说动,让他挑走了《蝴蝶盃》、《七侠五义》、《乾隆巡幸江南记》、《荒江女侠》、《彭公案》、《四游记》、《鹰爪王》、《侠义英雄传》等十几本。

    过了不久,突然有一天,教导处主任把叫到办公室,他先说与我同姓同乡,论辈份我该叫他爷爷。之后低声严峻地告诉我,你有一些“黄色小说”被区文教科没收了,人家叫你去。去了别犟嘴好好检查,回来找我汇报。原来老G的表兄把借我的书在他的书摊上出租,被查处罚没,还供出了我。文教科的领导指着他案头上我那些书,声色俱厉的把我训斥了一顿。还举了诸如看“黄色小说”中毒沦为劳教犯等种种案例。最后还真让我写了份检查。教导处主任听完我的“汇报”后,很“爷爷”般温地说,事就到这里吧,回去不要说了。我在班主任手里是个差生,当然心领神会缄口再三。没有再引起别的麻烦。

    正想找老G理论,他又带着表兄提了一个大包找我来了。俩人一边点头赔笑,一边从包里抖出三四十本连环画来,说是赔我。我表示不满,提出要几本“大书”。谁知这位表兄只有连环画。我只能恨恨接受。从此与老G不谈书事,与那位表兄仅成点头之交。

    初中毕业后被照顾做了工人。虽然工资全部交家,父母给的极少,靠着省吃俭用,依然薄有私囊。又能一点点地买书了。讵料,不及二年,“文革”爆发,无书可买了。但这没有挡住我收书的欲望。我甚至在收废品处买回过“破四旧”时收来的书。还在崂山县(李村)新华书店,靠和营业员混的脸熟和磨叽,从库内买出了好几本已经下架回收的书,记得有欧阳山的《三家巷》、《苦斗》和茹志鹃、管桦、峻青、王愿坚等作家短篇小说集。后还收到几位因受冲击无法存书的师友赠书。书还是渐渐地多起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一位当兵的同事突然找到我,说他正在“进步”的关键当口,苦于没有门路,想借我点书,送给他爱看书的教导员(?),拉拉近乎。当时我还吓了一跳。书,多已成“封、资、修”毒草遭禁。一个可以左右别人进步的人,竟喜欢读它们!心中不免狐疑,想起老G表兄的事,当即拒绝。最终,经不起他甜言蜜语软缠硬磨。到底让他抱走了一大包。能记得的有《警世通言》和《喻世明言》的残本、《水浒后传》、《岳飞》(评书)、《古代诗歌选》(少儿插图版)、《苦菜花》、《青春之歌》和高尔基的数本小说。结果,这些书一去未还。后来他做了军校的体育教员。不管他这个进步和那些书有没有关系,都让我铭记:他再也休想从我这里借书!

    后来,买书不成问题。已知道颜之推先生那句话中的“小人”是作平民百姓解。如今,我年届古稀,虽有五六千册书,依然白身依旧。只是不觉得愧对前贤。我买书读书没有大目标,都是为了自我娱悦。正契合“老有所乐”之时尚。能做快乐的百姓,也很好。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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