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闲话 发表于 2015-5-17 15:58:12

  • 裁判闲话

    仇方晓

    有一阵子,中国竞技体育的裁判被足球官员和黑哨贪贿案的连珠爆发,弄得很有些不堪。以至于不少人产生了裁判都黑的误识。这似乎与自古百姓认定“权重金多”的惯性思维有关(毕竟裁判还是有些“权”的)。已经有人认为我做裁判“发了”,差点没向我借钱买房。弄得我哭笑不得。

    早些年曾听到过“国家级裁判相当于副教授”的说法。做了裁判后,问过几位粤籍老裁判,虽然未得其详,却搞明白了无论哪一级裁判都与工资待遇无涉。后来,读了《陈寅恪的最后20年》(陆键东著,三联书店199512月版)一书,知道此典出处。书中记载,19611010日,时任中共中南局第一书记、广东省委书记的陶铸,在他召开的“中南地区高级知识分子座谈会”上,作了历史上有名的对知识分子“脱帽加冕”的报告(即脱去“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帽子,戴上社会主义知识分子的“桂冠”)。此间他还做出了一个“让广东两千名高级知识分子铭记终身的指示”(作者语)。其中第一条是:

    确定一个两千人的名单,包括高校副教授及相当于副教授的科研人员、工程技术人员、医疗卫生人员、作家、音乐家、书法家、雕刻家、演员、国家级裁判、专业运动员及名匠巧手等,从六一年十一月起,每人每月补助食油一斤,每户补助粮食十斤(后省委指示再增加食油一斤)”。

    “国家级裁判相当于副教授”说,想必是由此附会而来。有位领导明白了裁判等级与职级工资没关系后,调侃我道:“那你这个国际级裁判还干的什么劲!”我受不了他那口吻,抢白道:“幸亏没有待遇。否则,都是你们做了,哪会有我什么事!”这位不免悻悻然。

    做裁判最多的是热爱某项运动,并且练过比赛过人。因为种种原因,练不动了,情结难解,便学做裁判,亲近所好,聊慰情怀。裁判队伍里这一路人最多。

    也有一些素与体育不沾边的人,也找个容易考、好混的项目做个裁判(像篮、足球裁判的执法难度和奔跑能力,不但难考也难混)。他们多少有点像玩票,聊得一乐。

    做裁判,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许亲切感、快乐感、甚至权力感。若是省级以上比赛,便有走出去的机会。公余时间,沿途路上,观观光,购购物,各种感觉还会更加饱满。有位老兄,走我关系,混过几次跳远裁判,只平沙坑,别无它鹜。临了,微薄的津贴或纪念品一到手,颇显惬意。此为基层运动会风景,虽然业余,情同一理。人在一个单位呆久了,仰人鼻息,难免单调,难免压抑。出来做做裁判,换换环境,有宣泄,也有充实,挺不错的。

    至于有的人把做裁判当作个人业绩、发展另途,那是本领,需要一点天分和某种运作,常人不及(一般来讲,单位领导不太会喜欢自己属下经常外出做什么裁判)。不过,还真有做的网络喧腾、媒体扬名,事业进步的。此别一番风景了。

    由此看来,作裁判无论做到哪一层面,总还是有一些“好处”的。  

    我做举重裁判三十多年,从加重员到裁判长、仲裁,所有的岗位都做过。亲身经历,耳濡目染,深信举重裁判中科学的电子裁判系统和“独立判决、少数服从多数”的运作机制和比赛成绩“斤斤计较”的可量化性,决定了比赛的公平公正。再富的大鳄,再黑的大佬,也不可能帮一个运动员举起足以夺冠的重量。我始终坚信,举重裁判是竞技体育中很正派,很清白、很公正的裁判。其实,何止是举重,纵观中外体坛的裁判队伍,正能量还是占主流。

    平心而论,有一些身体接触、交手、打分等体育项目,因其成绩的不可量化、攻防转化太快、裁判的主观因素过大等,执裁难度忒高,错判漏判自然难免。一不留神被黑了的也有。比如CBA赛场上,一输就拿裁判抵罪,几成常态。至于真正的黑裁判,无论图私利自黑还是被官控而黑(所谓官员控制比赛,说到底还是控制裁判),都是极少数。君不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已陆续有身陷囹圄的了吗。兹不赘述。

    所有的体育比赛都有规则,规则保证了比赛者的平等权利。裁判员就是通过严格执法(规则)来保障公平竞争,从而使比赛规范、安全、精彩。竞技场上裁判员判决一出,结果立现,无可撼动。谁人见过红牌亮出,被罚者依然赖在场上?更未见哪位官人可以当场改变比赛结果。而且,裁判之间纵有意气不合、秉性相左。彼此也还能忠于职守,规则面前不敢造次。不似官场中暗中掣肘、拆台,扯皮、推诿,司空见惯。难怪有人感叹,什么事情都像体育比赛一样令行禁止,这个世界也许会好得多。公平竞争使竞技体育魅力四射。但是,若说裁判推动了体育运动发展,也是溢美。做裁判,到底也难做成明星。世人只记冠军,谁记裁判何人!

    我做事,一向尊重规则。这是血的教训。当年在工厂时,有一次,没有按规定穿戴防护服,赤膊短裤,帮一位武装成化学兵似的师傅维修硫酸管道。结果被溢出的硫酸,差点没烧成宋丹萍(电影《夜半歌声》里被硫酸毁容的男主角),那位师傅却毫发无损。刻骨铭心的灼痛和伤疤,让我记住了遵守规则。

    不过,我做裁判虽然崇尚公道,却很难做到神定气闲。运动员举出了好成绩,便会在心中喝彩。熟识的,赛后还会握手祝贺。遇到运动员举起来了,因为在举的过程中,有这样或那样的违规动作,按下失败的红灯时,心头总是一震,老大不忍(这也是不成熟的表现)。相反,我对那些运动员丝毫未占便宜,反而多费了力气举起来后,要判失败的犯规条款向存腹诽。但是,这就是规则。生活里不是也有许多规则吗?规则,是不能违背的有一次省运会举重比赛,我当值裁判长,有位体委领导找到我说,副省长次日要来看比赛,希望我能加快比赛速度,在省领导离开的时间前结束,省领导要和大家合个影。我一算,那至少要提前一个半小时。举重比赛有运动员赛前称量体重这个环节,和每次试举一样,都有规则法定的限定时间,提前与缩短都绝无可能。违背规则随意“提速”,会损害运动员的利益。我立表婉拒。那位领导毕竟是行家,也没再说什么。倒是那位副省长,当天饶有兴趣地一直看完了比赛。还等着和全体裁判合影后,一一握别。大家不免有些感动,毕竟和省领导照相的机会不多。我打心里感谢那位行家领导,更敬重那位副省长。

    我非常反感总是阴沉着脸,死盯着运动员,一付非要挑出点毛病来那种架势的裁判(窃以为,若在这般人手下做事,日子必不好过)。特别佩服意大利足球名哨,尼古拉·里佐利。他在巴西足球世界杯上一共只主裁了三场比赛,却以执法严明,判断正确,比赛双方均无异议,观众也满意,获得交口赞誉。因此,国际足联决定由他执法德国与阿根廷之间的决赛。我当然知道,裁判做到这份上,难上加难。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做裁判,是我享受举重运动的另一种方式,最初还有一个私密的原因,就是借此可以见到少年时代倾心仰慕的大力士们。每次见面,恭敬如仪。如今,我已步入老年,他们当中不少人,如多次打破世界纪录的陈镜开、黄强辉、赵庆奎等当年的偶像已渐次离去。其中我最敬佩的陈镜开始终缘悭一面。令人不胜感慨。

    一日,闲来无事,无端地想到,是不是该裁判一下自己的一生了。但是,我不知道该依据什么样的规则,怎样判定成败输赢。一时怅然不已……

    2015.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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