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医记趣 发表于 2014-1-1 10:5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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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还在工厂干电焊工时,我忽然得了一种病,动辄晕倒,呕吐狼籍。发病前,毫无征兆。犯起来,针药罔效。加上犯得太勤,害得我就像怀揣定一颗定时炸弹,却不知何时爆炸,命悬一线,整日怵惕不安,苦不堪言。

    俗语云,急病乱求医。我南拜北投奔走求医,什么中西两科、野医偏方、食治体疗、头针耳针、埋针走罐、推拿按摩,试过无数。自己还买了好多医学书(彼时虽是文革晚期,闹书荒,医书倒还出了一些),照本宣科,对号入座,依样画葫芦,自开药方,死马当做活马治。可是,除了吃遍苦(药)受尽痛(针),磨破嘴皮,跑细双腿,竟连个病名也没确诊下来。练得我,对各种疾病的“晕”,颇能说出些“子曰”来。当然都是牛皮空炮,治不了自己的晕。最后,还是本市一位神经科权威,为我作了全方位的检查后,确诊为“美尼尔氏综合症”。并告知,此病乃世界疑难病症,尚无根治良方。但除非发病时溺水、车祸、坠亡等意外,本身没有生命危险。闻之惊魂稍定,却不愿放弃希望,依然四处投医。

    有一次,一位友人告诉我,他妻子外祖父住的村子附近那家镇医院里,有位老中医,医术高明,闻名遐迩。外祖父家人与他素有过往,愿带我去一趟。闻言,欣然随往。

    靠熟人引见,很顺利地见到了这位老中医。一打眼,果然气度不凡,剑眉星目,声若洪钟,先自敬重三分。老中医极少寒暄,亦未多“问”,便凝目敛息把手切脉。轻扪有顷,换至反关脉处,无语。又换回原处,再换回反关脉,游移不定,仍无语。趁老中医微睁双目“望”我时,我轻声告诉他,我的“脉”很怪,“寸口”无脉,正反两处皆摸不全“寸、关、尺”。我还不无卖弄地提示,我的脉斜着,叫“斜飞脉”,不大容易摸全三脉。只见老中医眉头轻皱,依然无语。顿觉自己冒失多嘴,不敢再言。老中医却撤回了手,提笔写就一帖处方递给我说,我给你开了个好方,抓药去吧。我一看,告诉他,这“二陈汤加天麻”我吃过数十副,未见效。央他换个方子。老中医说,这是加减了的,拿去吧。语气敷衍,目光已转向我身后的病号。见状,我怏怏谢过,抓起处方告辞。并没有去抓药,径自去了友人亲戚家。

    友人妻子的外祖父,早先是位“踩地理”的风水先生,精通堪舆占卜。七十多岁,已病多日。去的时候,他正裹被侧卧炕头。拜见时,寒暄甫过,老人便仔细地端详起我来。友人附耳对我说,让他给你看看相吧,很准,我这人,面黄无泽,小眼如豆,耳小无垂,不是富贵之相。见他真的要相,不免心虚。赶紧装出喜相,努力周正着表情。正相着,友人急着问东问西。老人嫌他插话,颇为不快,令他到外屋去。老人又要过我的手,相了一会,便开了口,说我少年失怙,婚后将有一子(这两条果然很准)。俄而,又说我年轻时虽然会吃一些苦,以后必定有福。说着说着,老人家兴奋起来了(大约是我的俯首恭听状打动了他),竟让我扶他披衣坐起,又喊家人拿来毛笔墨盒,为我写了一个“号”。我行事皆用本名,虽得此号,却从未想用过,不提。家人见状,只是称奇,说老人好长时间没坐起来了。全家高兴地烹菜温酒款待我。更奇的是,老人家还和我们一起吃了饭。席间,他还不时地轻声对我说,你以后必有福。弄得我惶惑不安。

    我向不信神灵命相,老人的话,并没往心里去。更没有去憧憬那遥远的“福”。

    听,只是出于礼貌,自不忍拂意。不过,潜意识里,还是有些许快意,多多少少冲淡了看病时的不快。毕竟是好话入耳,人都爱听啊。

    回家的路上,友人可能觉得我有些得色,便神秘兮兮地说出了“本不想说”的话。原来,那位老中医私下对他的亲戚说,此人(指我)寿短,恐没几年活头。我听了,捧腹大笑地把风水先生的话学了一遍。友人眨巴着眼,满腹狐疑,唏嘘良久,也笑了。夭亡;后福。一副嘴脸,医相两家,半天之内,推断相悖如斯,能不令人发噱乎!

    1976年9月间,我和我们系统的职工举重队正在集训备战市工人运动会。后来比赛因毛主席去世取消。通知我们参加毛主席追悼会后就解散。集合前往时,我突然发病扑地。领队孟君让人扶我去了他家,为我下了几针,立感好转。惊奇中,得知他自学中医已很久,便恳请他为我治疗。孟君是位热心人,当场应允。此事后来有人传为我是因为领袖去世,悲恸至极晕倒。顺此记下,一哂。孟君果然不凡,针药齐下,未及半年,就把“美尼尔氏综合症”赶到爪哇国去了。

    如今,三十八年过去,美尼尔氏从未再现身。而我已是奔七之年,身体尚键。就是现在死了,也算不得夭折了。我至今没有人五人六,亦无发财之事。当年老中医断我早夭,风水老人相我有福,都没应验。是什么干扰了二老的预测,命也、运也?无从知晓。总觉得挺对不住二位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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