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修圃
一
岛城书画根艺专家、原台东区教育局局长王盛林先生,以望九高龄,历经数载辛勤耕耘,硬是鼓捣出一部近20万字的散文集,即将付梓。嘱我写序。前辈让后学写序,似乎有违常理,但事情又并非那么简单。盛老(对王盛林先生尊称,下同。)在信中谈到,他与我是“三同”,即“同乡、同行、同是穷孩子出身。”言之凿凿,情之切切。承蒙盛老看得起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到“三同”,使我想起童年的故事。记得五六岁时,我常住姥娘家。她家在平度城西、王家赵戈庄村北的一条小胡同里,姥娘家住在胡同东面,斜对门就是盛老的家。记忆中盛老家是黑漆大门,院里有七高八矮几棵树,什么树记忆不清了,整天不见有人出入,就给我一种神秘感和敬畏感。俺娘常指着王家的大门对我说:“王家现在穷了,可人家的孩子读书用功,天分很好。”又说,“王家孩子愿意读书,他常对他娘说,要饭吃俺也要上学”等等。这些话在我的小小心灵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上个世纪50年代初,我又去姥娘家,俺娘又对我说:“王家的孩子有出息了,听说在青岛当了校长啦!”俺娘不断地在我眼前提及这些事,意在为我树立学习的标杆。“先入为主”,这似乎是一条教育规律。由于俺娘不断念叨,盛老在我心里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自然成为我人生学习的目标。此其一;其二,盛老的姥姥家是我村东一箭之遥的军屯。军屯很小,仅7户人家。我们村200余户,东西长约一华里半,南北宽半华里,所以起名叫“长庄”。如果把平度南乡平原比作大海,那么,我们村就是卧在大海的一条刀鱼,军屯就是刀鱼吐出的一颗水珠。后来两村合一,统叫长庄。我和盛老就有同乡之宜。
1957年,我到青岛读高中。60年代初,当我成为市南区一名人民教师的时候,盛老因受到不公正待遇(即错划),名字在57年之后就在教育系统消失了。说实在的,那时年轻,加之时代不断地提出一些新的英模人物,我对盛老的名字就淡忘了。改革开放以后,正当盛老恢复职务任台东区教育局长时,我却调到市南区委工作,不再关心教育上的事,也就与盛老擦肩而过;1987年,我调任市南区教育局长时,盛老已于1986年离休了,再一次与盛老擦肩而过。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巧。所以,盛老说“同行”,是不无根据的。至于说“同是穷孩子出身”,我不想过多地饶舌。盛老在散文集里谈了很多,看官可以自己阅读;我么,自幼丧父,旧社会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自然是穷孩子出身。
二
我和盛老真正相识,纯属偶然。
1997年,我从岗位上退下来,就在青岛市家长学校研究会任职并兼任《家教信息》杂志主编(内部刊物)。因工作便利,常有“豆腐块”见诸各种报刊的报端。1999年春,《青岛晚报》编辑徐昆源先生对我说,为了纪念青岛解放50周年,请我约一位入城干部写点见证青岛解放的文字。我当即找到曾任市南区文教局长的入城干部李梅村先生(他是我的隔代前任)。他说,他给约一位更合适的人选——王盛林。我立马与童年学习楷模盛老叠加在一起。我当即答应。不久,我就收到一篇稿子和一幅小楷。小楷黑底白字,端庄秀丽,颇有欧柳风韵。可惜那天我不在家,没有一睹盛老风采。后来,由于稿子不太适合要求没有发表,我很感内疚,不好意思给盛老打电话。可盛老心态平和,不计较那事,我也如释重负。后来,我因工作较忙,偶有电话给盛老。但,盛老却热情有加,每当我在报刊上发表文字,只要盛老看到就盛赞和鼓励,似乎对我写作起到一种助力。我在写这段文字时,就有一种感激之情。
2008年秋,盛老伉俪出版了一本《酔墨轩艺集》。那天首发式,我应邀参加了。当我拿到那本《艺集》时,非常高兴,这本集“诗书画根艺”于一身的《艺集》,不仅内容丰富,装帧大气,而且有较高艺术价值,也是盛老夫妇十几年“酔墨”的艺术结晶。受其感动写了几首顺口溜送他,并送一本我的《散文选》。没想到我的一本小书,盛老竟当成所谓经典来读,并不断圈圈点点,加以眉批,就是在病床上盛老也带着我的书在读。只要我发表的作品就剪报贴上。有如此醉心我作品的老友,真是感激涕零。
次年5月,正值岛城解放60周年之际,我想这次不能错过时机,就主动到福北小区采访了盛老,写了一篇见证青岛解放的稿子发给《半岛都市报》。该报的编辑认为稿子可用,但需要老照片。在我的安排下记者采访了盛老及相关老干部。月底就在报纸上发了记者采访盛老的稿子和照片,其内容基本是我采写的。这一晃就是十年。同年,市南区政协文史研究会,策划编一套市南区百年教育丛书,由我作执行主编。盛老就成为我们编辑组的活字典。因为1949年6月2日,盛老跟随解放大军入城后,先后在广州路、太平路、河南路、江苏路等小学任校长或其他职务。有些小学没有资料可查,我们多次向盛老请教。诸如河南路小学、广州路小学、私立慈静小学、城武路小学等,其来龙去脉的资料基本是盛老提供的。盛老不仅在建国初为市南区的教育作出重大贡献,而且为我们编写出版《桃李春秋——青岛.市南基础教育发展历程》(小学卷),也给予很大支持。借此,我代表编辑组表示敬意。
三
说到写序,盛老多次提过,我都是哼哼哈哈搪塞过去。这次,盛老很认真,请他的挚友、岛城诗词专家李大酉先生送来书稿,用方格稿纸正正规规写了4大本,足有半尺厚。我本以为,像盛老饱读四书五经的前辈先生,文章肯定是半文半白,其实不然,打开书稿,一股清新的文风扑面而来。我费了4天的时间读完书稿。这部作品共分五辑:一是亲情若水;二是朝花夕拾;三是乡村习俗;四是酔墨轩杂谈;五是莽原游踪。计130篇。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一般不易感动,但,这次读盛老的文章,却非常激动和震撼。总的印象是,文字清纯、淡雅,颇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感。现在就将我的学习心得简说如下。
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说过:“美是到处存在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盛老不愧是书画根艺专家,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在盛老眼里,什么都可以入文。比如,小河、大湾、捉蚂蚱、捉蝈蝈、拾草、剜野菜、杀猪等。那怕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乃至一片落叶,都发现她的美感,写得很有哲理。比如“我放慢脚步,踏着五彩斑斓的落叶,欣赏这各式各样的别塾洋房,在斑斓的秋色映衬下,显得更加别致,更加漂亮。走着,走着,不知从哪里吹来一片银杏树的黄叶落在我的肩上。我喜出望外,拿在手里,反复地观赏、静想。想着,想着,我又仿佛听到落叶高兴地对我说,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它要化作高效的催生剂、营养液,注入母体,让母亲更加健壮,让新生的叶子更加翠绿……”(见《落叶情怀》)我之所以引用这么一大段原文,意在说明,作者不仅在写法上运用拟人手法,而且感悟落叶的美丽,美在她有一种感恩精神。这比龚自珍先生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更有创新。
四
亲情散文,在盛老这部作品里占了很大比重。读他的亲情散文,最大的感受是字里行间渗透那股浓浓的亲情。有人说,亲情如水;也有人说,亲情如酒。当然,各有各的涵义,各有各的解读,也各有各的体验。在盛老的心里,对亲人有血浓于水的情感。我们看到,在怀念众多亲人的文章里,写怀念母亲的文字是最多的,其中有《怀念母亲》《母亲的端午粽》《母亲的煤油灯》《蓑衣里裹着母爱》《夏至吃凉面》《晒秋菜》《母亲的大蒲坛》《母亲的坛坛罐罐》《难忘的榆树钱儿》《捣衣声声》等十几篇文章,《小弟夭亡》也是明写小弟,实写母亲的。这里还不包括其他文章里零零碎碎回忆母亲的文字。“母亲”,是天下最伟大的字眼。母亲之所以伟大,在于她在平常琐碎的生活中,倾注了对子女的全部爱,这种爱是无私的;在于她在艰难困苦生活中宁愿自己忍饥挨饿,那怕一口饭也要留给子女,甚至无意中吃到口里一块肉,也要吐出来送到子女口里;还在于为了子女的教育,那怕要饭,也不放弃子女的学业等。这种母爱在盛老的文字里写得十分细腻传神。再如《怀念祖父》,要写的材料很多,但盛老没有记流水账,而是选取典型的事件。即祖父的三件宝:“火镰、小车、大棉袄”,写得很有特色。《怀念姥爷》也是一篇不错的散文。正如季羡林先生说的:“我认为,散文的真髓在于‘真情’二字。”毋庸置疑,盛老的诸多散文,都体现了真情实感,所以读起来特别感人。
五
朝花夕拾,也可以说童年拾趣。那些年代,农村的孩子虽然贫穷,也没有现代式的玩具,但孩子们精神很富有,他们亲近大自然,拥抱大自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有无限的乐趣。我们只要读读盛老那些有美感的文字,不难看出,他在耄耋之年,仍然对童年生活津津乐道。比如《捉蝉》,他对蝉声的欣赏,犹如听一台轻音乐会。“最有趣的是还是听柳树上那些蝉的清脆悦耳的高声歌唱。大蝉放声高歌,嘹亮高亢,仿佛粗犷的男高音;小蝉浅吟低唱,清脆婉转,似小溪潺潺,玉笛轻扬……恰似音乐会上的大合唱。这高低音的合奏,令人听了迷醉、神往。”对“套蝉”动作的描写,也很细腻逼真;对捉到蝉的手舞足蹈,那种心态,那种快乐,使你分享这种乐趣的同时,也使你有一种亲临其境,如闻其声之感。再如《童年的柳梢》《夏夜听蛙声》《夏夜听说书》《榴花红似火》《蛐蛐叫,秋来到》《蝈蝈声声》《故乡的秋野》《豆地里的野甜瓜》;还有挖田鼠,逮兔子,雪地捉麻雀和乡村习俗等等,活活画出一幅田园牧歌式的农村欢乐图。
至于知识小品、养生之道之类文字,融知识性、趣闻性、可读性于一炉,读后不仅学到许多知识,而且懂得诸多作人的道理;旅品散文也写得很好,没有旅游导词之感,而是作者亲近大自然,感悟大自然,在旅途中品味人生的真谛的灵性文字。
六
勿庸讳言。读书,正如哲人说的: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以上仅是个人之见,还请读者方家自己品读。就此打住。
权为序。
(侯修圃,现任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家庭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山东作协会员、山东散文学会理事、青岛语言学会副会长等。)
2012年4月于青岛观象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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